门大良小声说:“湖南区巡抚衙门配给的,每个官员每月一箱。大人之前的那份,一直没领。”
囚影林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多少?”
门大良说:“这个月的还没领,上个月的也还在。加起来,两箱。”
囚影林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排队领粥的灾民,心中那点愧疚,已经被牛奶的甜香冲淡了。
他想,他跟着皇帝打天下,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享受一下,怎么了?这牛奶又不是抢来的,是官府配给的。他有权享受,有权吃好的,喝好的。他没有做错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越游越快,越游越欢。他闭上眼睛,让那条蛇继续游走。
门大良收拾好碗筷,退出房间。囚影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粮仓,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贪欲才刚刚开始,还没到猛烈恶劣的程度。但他不知道的是,贪欲更像是一点一点腐蚀的,而非信念突然倒塌的。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动享受,以为自己没有主动索取,以为自己还是清白的。但他错了。从喝下第一碗牛奶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囚影林了。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照在粮仓的屋顶上,闪着金光。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还在等着他们的那一碗。
囚影林看着他们,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是发粮的人,不是领粮的人。
公元八年八月二十五日正午,湖南区长沙城。
太阳毒辣地照着,热浪翻滚。连续两个月的干旱让这座城池也变得灰头土脸——街道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缝隙里积满了灰尘;树叶子打蔫垂头,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不愿在街上多待一刻。但城东的这家酒楼,生意还不错。
囚影林走进酒楼时,小二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
“一位。”囚影林扫了一眼大堂。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大多是商人和官吏。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好能看到粮仓的方向。那里还在排队领粥,黑压压的人群在烈日下蠕动,像一群蚂蚁。
小二递上菜单:“客官,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囚影林翻开菜单,眉头皱了起来。最便宜的素菜面,十六文。他抬头看着小二:“这么贵?”
小二赔笑道:“客官,您也知道,今年大旱,粮食收不上来,什么都涨价。这十六文已经是良心价了。”
囚影林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十六文钱,放在桌上:“来一碗素菜面。”
小二收钱去了。囚影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昨天喝的那碗牛奶,想起门大良说的“每个官员每月一箱”,想起自己已经两个月没领了。那两箱牛奶,够他喝一阵子了。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几根面条,几片菜叶,连油星都没有。囚影林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寡淡无味。他又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桌子传来一阵香味。他转头看去,门大良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牛肉、一盘鸡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壶酒。门大良吃得满嘴流油,还不时咂咂嘴,一脸满足。
囚影林的脸色变了。他堂堂一个粮道官员,正六品,竟然没自己的部下吃得好。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素面,越看越气。门大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大人,要不要来点?这家店的牛肉不错。”
囚影林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到头来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而那些商人、那些小吏,却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囚影林正生着闷气,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桌前。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袍,戴着玉戒指,一看就是个商人。他满脸堆笑,拱手道:“大人,打扰了。在下乞光,做点小买卖。”
囚影林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乞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囚影林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乞光走到酒楼后面的雅间。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乞光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七两。
囚影林的心跳加速了。他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着乞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乞光笑着说:“大人,小人在湖南区做粮食生意。听说大人管着赈灾粮的调拨,想请大人行个方便。”
囚影林的脸色沉下来:“你想让我私分赈灾粮?”
乞光连忙摆手:“不是私分,不是私分。就是……大人手里的粮食那么多,稍微漏一点出来,小人拿去卖,赚了钱分大人一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