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运费业果然很快睡着了,头歪在窗边,随着马车晃动而一点一点的。红镜武则开始向车夫打听沿途风土人情,不时发出“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感叹,并顺势吹嘘自己早已通过星象推算出这些信息。
耀华兴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债务虽解,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凌族赔款十七万两,看似了结此事,但演凌还在,那个曾率千兵攻打南桂城的刺客还在。他会甘心吗?
公子田训拿出小本子,又开始计算什么。葡萄姐妹低声交谈,林香在教赵柳辨认路旁的植物。红镜氏静静看着窗外,无痛症让她的表情始终平静,但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忧虑。
马车沿着广道向北,渐渐远离广州城。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气温没有升高,反而随着北行逐渐降低。车夫给每人发了条薄毯,说越往北会越冷。
广道上车马不少,有商队南来北往,有驿卒快马加鞭,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旅人。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可换马、歇脚、补充食水。这种官道的便利,确实远非丛林小路可比。
傍晚时分,车队在第一个驿站停下。众人下车活动筋骨,吃了些热食,又继续赶路。车夫说夜间也可行路,广道平坦,且沿途有灯笼照明——这是官道的特权。
夜幕降临,广道两旁的灯笼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线,指引着方向。马车上也挂起了风灯,随着颠簸而摇晃。
运费业醒了,摸着肚子说又饿了。公子田训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是广州买的烧饼和肉干,虽不如新鲜饭菜可口,但能充饥。
红镜武望着星空,又开始滔滔不绝:“看那北斗七星,指向北方,正是我们行进的方向。还有那颗明亮的,是紫微星,主贵人相助。我早说过,我们此行……”
“武兄,”耀华兴轻声打断,“夜里风大,还是少说话,免得灌风着凉。”
红镜武讪讪闭嘴,但眼睛仍望着星空,手指在膝盖上虚划着星图。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流动的轨迹。广道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蜿蜒伸向北方,伸向湖南区,伸向他们要归还债务的各城,也伸向南桂城——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北方数百里外,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同一日,河南区湖州城。
这座城池位于河南区中部,气候比岭南冷得多。十月二十九日,湖州城的天空同样多云,但气温只有五度左右,寒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凛冽。街道上的行人裹着厚衣,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门窗紧闭。
屋内烧着炭盆,橙红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寒意。房间陈设简单,但用品皆是上等货色——紫檀木桌椅,景德镇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只是内容都偏阴郁,多是夜雨孤舟、寒山暮雪之类。
刺客演凌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反复看着。
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有一丝庆幸。他穿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狐皮坎肩,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幸好,幸好……”他喃喃自语,将信纸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凌族中央只是发函训斥,没有将我逐出的意思。还好还好。还给了两千三百两白银,说是精神损失费。”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率一千士兵攻打南桂城失败,损兵折将,还能拿到赔偿。这世道……”
话未说完,一个身影从里间快步走出。
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煞气,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裙,外披狐裘。她是演凌的妻子,冰齐双。
“你还笑得出来?”冰齐双声音冷冽,走到桌前,一把抓过信纸扫了几眼,随即重重拍在桌上,“演凌!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全家?”
演凌缩了缩脖子:“夫人息怒,我这不是……这不是没事吗?你看,中央还给了赔偿……”
“赔偿?”冰齐双冷笑,“两千三百两白银,买你一条命?买我们全家的命?演凌啊演凌,你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率兵攻打朝廷城池,这是军事挑衅!若是朝廷当真追究,你以为凌族会保你?他们会第一时间把你交出去,撇清关系!”
她越说越气,伸手揪住演凌的耳朵:“你独自一人去闯南桂城也就罢了,那是刺客本行,就算被抓,也只是一人之事。可你调兵!调了一千士兵!你是想让整个凌族和朝廷开战吗?”
“疼疼疼……”演凌龇牙咧嘴,“夫人轻点……我这不是……不是想快点解决问题嘛。单族那边催得紧,我若再不拿出点成绩,他们在中央的压力下,说不定真要放弃我这个分支……”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冰齐双松开手,但眼中怒火未消,“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官兵冲进门来,把我们全家抓去问斩?你知不知道,儿子夜里哭醒,喊着怕爹爹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