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李乐辩解,王老爷哈哈一笑,指着李乐对大小姐说,“他呀,是懒。我这点儿花鸟鱼虫、养鸽子养狗、文玩鉴赏的零碎手艺,当年是见着什么教什么,囫囵个儿都倒给他了。你见他正经过哪个?”
“养蛐蛐儿嫌半夜叫得吵,养鸽子嫌早起溜腿儿累,养金鱼怕换水麻烦;刻印章说废眼睛,玩葫芦又觉得天天盘太磨人……也就剩下这张嘴,吃上面还算有点钻研。”
大小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李乐,“倒也是。除了那年养过一阵蛐蛐儿,其他的,确实是嫌麻烦。”
李乐正编着笼顶,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回嘴:“我那不是忙着读书、上课写论文顺带着养家糊口么?”
“又大半年不在家。您等我哪天正式闲下来,您看我不提笼架鸟、招猫逗狗,脖上挂蝈蝈葫芦各种串儿满胡同溜达,当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都算我白跟您学一场。”
大小姐白了李乐一眼,“你就贫吧。”
说说笑笑间,鸡心笼也渐渐成形。圆润可爱,与先前那个灯笼笼摆在一起,相映成趣。
李乐这才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旁,拿过进门时放在那儿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走回来递给老爷子。
“您瞅瞅这个,我有些拿不准,正好请您掌掌眼。”
老爷子接过那盒子,一上手,普通的油漆松木盒,也不怎么掂手。
“什么东西?还卖关子。”说着,揭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是深蓝色的丝绒衬底,妥帖地安放着一本册页。册页封面是浅赭石色的绢本,略有些褪色,但保存尚好,上面一行墨书小楷,“上春生远”。字迹古朴,笔意疏淡。
老爷子“咦”了一声,神色认真起来。将木匣轻轻放在大桌空处,从旁边取过一副白棉手套戴上,这才小心地将册页请出,平放于案。又拿起那柄常用的铜柄放大镜,凑近,就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
李乐上前,帮着将册页缓缓展开。
这是一本蝴蝶装的小品山水册页,共计八开,每开不过书本大小,绢本设色。
画的都是平远小景:疏林茅舍,浅水遥山,孤舟野渡,笔意简淡荒寒。墨色清透,苔点细碎,有一种寂寥的逸气。
每开皆有题诗或款识,书法与画风一致,瘦硬通神。铃印有“僧弥”、“瓜畴”、“邵弥之印”等。
老爷子俯下身,放大镜一寸寸移过画面。
先看装裱。册页天地头用淡青色绢,隔水是米色云纹绫,颜色搭配雅致,已是老旧。
镶边接缝处,浆糊痕迹均匀细密,几乎不见跳丝,手法是典型的“全绫裱”,且是“仿古镶”,接缝处用了“套边”工艺,极其讲究。
老爷子指尖隔着棉布,轻轻摩挲镶料边缘,又翻开几页,看折痕处的磨损与浆性,半晌,低声道,“这裱工……是康乾时候的路子。你看这绶带,这局条的颜色、宽度,还有这撞边的技法,乾隆朝内府和姑苏的高手最爱这么干。裱画这行当,嘉庆以后,用色就渐渐俗了,料子也薄了。这册页能保成这样,不易。”
随后,目光重点落在画心笔墨上。
绘的是平远小景。山石用披麻皴,淡墨轻染,皴笔松秀。树木点苔,浓淡有致,水面或留白,或以极淡花青一抹而过,意境萧疏荒寒。
题款字极小,是秀逸的行草,铃印也小巧,朱色已暗。
老爷子移动放大镜,一开开仔细看,看山石皴擦的笔力,看苔点的聚散,看墨色的层次,看那若有若无的烟霭。
看到第四开右下角一方印文是“僧弥”的小印,看了许久,又看其他几方收藏印、鉴赏印,有“仪周珍藏”、“安氏仪周书画之章”,还有一方“虚斋审定”,一方“韫辉斋”。
他又细看题款书法,笔笔峭拔,结体奇崛,与画风浑然一体。铃印的印泥色泽沉静,钤盖力道恰到好处。
看了约莫十来分钟的功夫,老爷子才直起腰,放下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看向李乐,“东西应该对。是邵弥的山水册页,晚明那个画中九友之一的邵僧弥。”
“他的画,最难得就是这个疏秀二字。其得倪云林、黄子久荒寒之趣,但又带点他自己孤冷的性子。用笔比倪迂稍实,比黄公望更秀。”
“你看这山石皴法,”他指给李乐看,“披麻里带着解索的意思,很松,很毛,但内在的骨子挺硬。不求形似,不求繁复,专在笔墨情趣和意境上下功夫。”
“晚年笔更枯淡,这几开,墨气沉静,枯笔用得妙,淡皴淡染,却有一股子清刚之气透出来,心境到了。”
“晚明那会儿,很多人画得满、画得实,他偏要简、要虚。你看这山石的皴擦,似有似无;这水纹,几乎不画,全凭留白和意会......”
他又指向题款和那些收藏印,“僧弥是他的号,这印泥颜色、印风,没问题。仪周是安岐,康熙朝大收藏家,虚斋是庞元济,近代藏家,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