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优质师资被高薪挖走,生源被广告抢走,咱们怎么办?咱们的现金流,咱们的扩张速度,跟一个即将拥有无限弹药、而且野心勃勃的上市公司比……”
李乐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许晓红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焦虑与野心的眼睛。等她说得差不多了。
“说完了?”
“没,不过你先说。”许晓红瞪着他,胸脯还在起伏。
李乐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杯飘着几根廉价茶叶梗的茶水,抿了一口。
“红姐啊,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刚你说的这些,我知不知道?”
他自问自答,“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师兄不是池中物,知道新西方这步棋会搅动多大的池水,更知道资本这头牲口,一旦闻见血腥味,会跑得多快,吃相多难看。这些,我在伦敦,在纽约,甚至在硅谷那些咖啡馆里,听人掰扯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你……”许晓红忍不住插嘴。
“但我更知道,”李乐打断她,“要有战略定力,红总,战略定力。敌人还没放枪,你先把自己这边的弹药库点着了,那叫自乱阵脚,不叫未雨绸缪。”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那面贴着各省分校地图的墙前。地图上,代表长乐教育的红色标记星罗棋布,从东北到岭南,从中原到沿海,已然连成一片不甚规则却颇具规模的网。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几个核心城市上。
“新西方上市,是大事。但这事儿的大,不光是对它自己,是对整个行当。”李乐扭头,看向小红,“你信不信,从它敲钟那一刻起,在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眼里,教育这两个字,味儿就变了。以前是教书育人,带点清苦的功德味儿;以后,在财报上,它就是毛利率、市场占有率、用户增长曲线。”
“这世上的事,但凡用钱能解决的,在资本眼里,就不叫事。新西方上市成功,是必然的。”
“它就像一个憋了多年、终于找到泄洪口的堰塞湖,水一旦冲出来,裹挟着什么,冲向哪里,会淹了谁的田,毁了谁的路,在开闸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你,我,在不在岸边,清不清楚水势,都改变不了它要奔涌、要改道、要冲刷出新的河道这个事实。”
李乐转过身,屁股不自觉的又开始找支撑点,等靠到桌子上,笑了笑,“你想的没错,上市,融资,拿美金。这消息本身,比它融到的具体数字更重要。它是个信号,一个扔进本来就不算平静的池塘里的深水炸弹。炸出来的,首先不是鱼,是嗜血的鲨鱼,和更多做梦都想变成鲨鱼的投机者。”
许晓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事儿,得分两面看。”李乐伸出手指头,“第一,它确实开了个头,嗯,或者说,开了个让很多人眼红的好头。它等于举着个大喇叭,告诉全世界,瞧见没,教人考试、教人说话、甚至教人怎么当个好学生,这买卖,能做成大生意,能上纳斯达克,能圈来绿油油的美刀。这是灯塔,也是招魂幡。”
“这是一条全新的、被验证可行的捷径。从今往后,恐怕所有有点规模、有点野心的教育机构,老板们床头摆着的,除了《教育学原理》,还得加上一本《华尔街入门》。”
说到这儿,李乐语气里带上一丝冷峭,“跟风是必然的。资本的天性是逐利,而且是最短路径下的最大利。很快,你会看到各种名头响亮或古怪的教育机构如雨后蘑菇般冒出来,线上、线下、o2o……概念会包装得花里胡哨,广告会打得震天响,融资额一个比一个吓人。”
“地面扩张会进入疯狂赛跑阶段,跑马圈地,数字为王。资本一旦嗅到味道,砸钱催熟的速度,会超出你我想象。”
许晓红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些。这描绘的前景,似乎更像是洪水来临前低垂的、令人窒息的乌云。
“第二,”李乐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这也是把双刃剑,而且,刀锋迟早会卷刃,资本追求的是什么?是增长,是规模,是市场占有率,是下一轮融资时能讲出更性感的故事。”
“但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是人对人的影响,是知识的传递、思维的塑造、习惯的养成,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因材施教,甚至需要一些看似低效的陪伴和等待。这两者,天生就存在矛盾。”
李乐的屁股一点点做到了桌子上,“当资本挥舞着支票簿,要求你每年校区数量翻番,营收增长率必须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时,你怎么保证师资培训跟得上?怎么保证教学质量不下滑?怎么保证那些被高薪挖来的名师,真的能融入你的体系,而不是来镀层金就走的流星?”
“为了数字好看,你会不会降低招生门槛?会不会过度承诺,制造焦虑?会不会把教研的核心,从如何让学生真正学会,悄悄替换成如何让学生在最短时间内提分,并且看起来是我们提的?”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细针,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