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深以为然,“这才是健康的心态。牺牲不是无尽的耗竭,而是在必要的付出中,也给自己找到可持续的支点。您这可不是自私,是战略性的资源管理。”
两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更加松弛。
桑德拉饶有兴致地看着李乐,“李,和你聊天很愉快。你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而且很善于倾听和理解。这很罕见。我见过太多年轻人,要么急于表达自己,用各种新潮理论武装到牙齿;要么在面对长者时,要么过于拘谨,要么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怜悯。你都不属于这两种。”
李乐玩笑道,“可能因为我从小就习惯性站在边缘观察,反倒看得清楚些。再者,跟真正有智慧的长者交流,是赚便宜的事,当然要竖起耳朵。尤其遇到您这样成功的长辈和女强人。”
“智慧?”桑德拉摇摇头,“只是活得久些,摔的跟头多些。”
“还有,女强人,好像一个女人,若是在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领域取得了某种成就,就必然被贴上这个标签。标签本身无所谓,但标签背后往往附带着一种想象,一个冷酷的、不择手段的、为了事业可以牺牲一切家庭和个人情感的、孤独的斗士形象。这太简单,也太不公平了。”
她的银发在阳光下微微闪烁,“这不是我,也从来不是我的选择或追求。我热爱法律,热爱我的工作,我愿意为之付出巨大的努力。但同样,我也热爱我的家庭,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就像,约翰的身体需要我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意味着我必须离开最高法院,我很难过,但我离开了。家庭的责任和联结,是更根本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牺牲,这只是……排序。每个人的价值排序不同,而我的排序里,有些东西在事业之上。”
“这并不矛盾。一个完整的人,本来就应该有能力承载多重身份和情感。将事业与家庭、理性与情感、公共与私人人为对立起来,是一种很偷懒的二元思维。标签确实最偷懒,也最遮蔽真实。”李乐接过话头。
“这个标签,有时候是一种变相的贬低,潜台词是你不像个正常女人。但谁说强就一定意味着冷漠、孤绝、摒弃柔软?您看这竹子,”李乐指了指露台外阳光下那片苍翠,“它强吗?风暴来时能弯而不折,当然强。但它也空,能容风纳雨,有节却也通透,外表刚直,内里却有韧性和空间。真正的强大,往往是这种柔韧的、有容乃大的强大。为了事业不顾一切往前冲,那不叫强大,那可能只是无法处理其他关系的逃避,或者被单一价值观绑架的盲目。”
“您这样,在家庭和事业之间找到平衡点,既能发表影响深远的意见,也能回家给丈夫做早餐、为小狗着急,我觉得这才是更完整、也更难能可贵的。”
桑德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城市,又收回来,落在李乐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欣赏和感慨。
“李,你真的……很会说话。你看待事物的角度,总是能打破那些固有的框架。和你交谈,让我想起我的一位老朋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本科也是在LSE读的吗?”
李乐摇头,“不,我本科研究生都在燕大。”
“燕大?”桑德拉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那可真是巧了。我那位老朋友就在燕大教书。他常跟我说起未名湖的波光,还有燕园秋天的银杏....”
“让我猜猜……是不是芮先生?”
“你认识他?你知道?”
“巧了不是?”李乐笑道,“老爷子没少蹭我做的菜。只不过他拘束太多,这吃不得,那吃不多,每次看他对着满桌子菜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就想笑,又不好意思,怕伤了他老人家的养生大计。只能那些清淡的,有时候又入不了他的法眼,只能在桌底地下,偷偷摸摸的给上一点儿。”
生动又带着亲昵“抱怨”的描摹,瞬间勾勒出一个立体的、生活化的老头的形象,远比任何头衔介绍都更有说服力。
桑德拉闻言,笑声朗朗,“看来他在你那里找到了味道?不过,你既然都摸到了门,为什么没有转去学法律?”
李乐一摊手,“芮老师确实说过,不过,一是我还是喜欢研究人和社会的关系,运行,发展,第二就是,我认识费先生在前,而他要是知道我转投他人,还是跨学科,估计得拿笔戳死我。”
“费先生?那位提出差序格局的费先生?”
“是的,我老师的老师。”
“哦,怪不得,”桑德拉盯着李乐,笑意未减,更多了几分亲近和欣赏,“看来你很会和我们这样的老年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在不越界的情况下,让人感到舒适和……被理解。”
李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也不一定。就比如我家那位老丈人,见了我,十次里有八次是咬牙切齿的,大概觉得我把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