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念什么?咒语?”
“我说的中文,庄子里的一段,梓庆为鐻。”
“什么意思?”
“说有个工匠用木头做鐻,做出来的东西鬼斧神工,人见了都以为是鬼神所做。别人问他窍门,他说,我只是在砍伐木材之前,先斋戒静心,忘掉庆赏爵禄、非誉巧拙,甚至忘掉自己四肢形骸,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然形态,看到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最后以天合天,做出来的东西就被疑为神工了。”
李乐看向t台,一个模特胸前坦桑石吊坠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内部绵密的包裹体如星云旋转。
“你这厌倦完美’,追求天然痕迹,有点那意思。不是创造美,是发现并释放材料自身被压抑的叙事。只不过庄子用的是木头顺应木性,您用的是石头,释放的是石头记忆里的地质暴力。”
麦昆显然被这个东方古典美学案例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以天合天……”他咀嚼着这个词,“释放被压抑的叙事,但天是什么?地质暴力是天,那观看者的欲望、虚荣、对永恒的自欺欺人,是不是另一种天?”
“我释放了石头的‘天’,却把它们镶嵌起来,去迎合人性的天。这本身是不是另一种暴力?更虚伪的暴力?”
他的语气带着刨根问底的尖锐,以及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这不是时尚设计师在故作深沉,而是一个创作者对自身行为本质的残酷审视。
李乐正思索着如何回应这螺旋式上升的诘问,一个柔和而清晰的女声从麦昆另一侧传来,
“或许,所有的艺术都是不同天之间的谈判。而谈判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真诚,只有交换和……短暂的和解。”
李乐循声望去,隔着麦昆,方才隐在阴影中的另一张高脚凳上,坐着一位白得惊人的金发女子。她不知何时坐在那里,安静得如同露台的一部分。此刻微微倾身,让光线落在她脸上,妮可·基德曼。
她今晚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珍珠灰色缎面吊带裙,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金发挽成松弛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与周遭的华丽相比,这身装扮近乎“素颜”。但正因如此,周身那股经过岁月与镜头淬炼的、清冷又易碎的美,反而被无限放大。她手里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
麦昆似乎毫不意外她的插话,甚至很自然地充当了桥梁。
“妮可,这是李乐,李的丈夫,Lelong的老板之一,李,这位,你应该认识,我希望她不是来找我麻烦的,毕竟我前些天,才毁了她一件礼服。”麦昆的后半句带着调侃。
基德曼浅浅一笑,“亚历山大,那件礼服的故事比它完整时更动人。”她向李乐伸出手,姿态优雅,“李先生,很荣幸。我和李小姐在伦敦有过一面之缘,她是一位极有力量的女性。”
李乐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
“幸会。谢谢您能来。麦昆先生所谓的毁,恐怕是点石成金?”
此时,第三组“永恒冰晶”系列登场。
钻石与无色蓝宝石以冰晶几何结构的方式镶嵌,锐利,冰冷,光芒纯粹而具有攻击性。音乐加入了一些尖锐的电子脉冲音。
“点石成金……”基德曼重复着,目光投向t台,却又像穿透了那些璀璨的冰晶,“我们更熟悉的是化金为石。把巨大的、膨胀的期待,变成银幕上一堆无人问津的石头。”
李乐想起她前几年经历的商业起伏与个人变故,明白这轻描淡写背后的滋味。
“但有些‘石头上,会刻下时代的印记。就算当时被冷落,多年后翻出来,裂痕里或许能照见当时的光。我看过《时时刻刻》,您演的弗吉尼亚·伍尔夫……那不是在表演,是在用身体和精神重现一种思想的崩塌与燃烧。那种作品,已经超出了金石的计较。”
基德曼转回目光,仔细地看了李乐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理解。
“伍尔夫…她一直在追问,什么样的生活是真实的、值得过的。最终她选择了沉入水底。扮演她,像是靠近一个危险的真理,关于疯狂、创造和虚无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谢谢你看到燃烧,很多人只看到崩溃。”
麦昆灌了口酒,插话道,“崩溃就是燃烧的一种形式。木头安静燃烧是火焰,地壳突然崩溃是地震和火山。能量总要释放。我的设计,”他指了指台上那些冰冷锐利的“冰晶”,“看起来最冷静,其实内核是极致的压力,像地核。钻石不就是碳在极端压力下变来的么?最坚硬的光泽,来自最绝望的挤压。”
“所以您认同伍尔夫的选择?”李乐问麦昆,问题有些直接。
麦昆沉默片刻,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认同那种……无法妥协的强度。至于选择,每个人有自己的河流。我的河流里,愤怒和美丽是同一道旋涡。”
他身上的孤独感此刻毫无掩饰,像悬崖边独自生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