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清亮带笑的眼睛深处,又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包括他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
这种抽离感,反而让他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倒像在观察一场有趣的实验。
这让他想起大小姐诶某次闲聊时的话,“他啊,看着懒,心里明镜似的。把他扔进任何一个陌生圈子,他都能迅速找到最舒服的姿势,顺便把周围人摸个透,所以,别试图挑战他的专业,研究人,人群。”
一圈寒暄下来,李乐手里那杯香槟还剩大半。他走到护栏边,倚着冰凉的石材,望着山下已完全被灯火点亮的洛杉矶。城市的喧嚣被山势与距离过滤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巨大机械的呼吸。
米纳斯跟过来,低声道:“李先生,还有两位潜在的重要客户,是从中东来的王室成员,正在VIp室。需要您现在过去吗?”
李乐想了想,“不急。秀快开始了,让人家先安静看东西。看完有兴趣,自然会找你们谈。上赶着不是买卖,尤其对那种级别的人,殷勤过度反而掉价。”
“顶级的东西,需要一点难以企及的光晕。咱们今晚把场子撑漂亮,把东西摆够份儿,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的欲望。”
米纳斯怔了怔,缓缓点头,“您说得对。”
李乐笑道,“你去忙吧,我这儿歇口气。一会儿秀开始,我找个不显眼的角落猫着就行,主角是石头和衣服,不是我。”
米纳斯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那您自便”,便转身去协调其他事务了。
李乐靠在护栏边,耳边是菲利普·格拉斯的音乐、人群的低语、酒杯轻碰的脆响,还有远处山谷里隐约的风声。
他想起了匹兹堡锈红色的高炉残骸,想起了马圣在特斯拉车间里咆哮着“巧克力味狗屎”,想起了弗里蒙特新区那些崭新却空置的别墅,想起了清晨贝莱尔山道上那栋被查封的豪宅。
所有的欲望、挣扎、创造与坍塌,在此刻的盖蒂中心露台上,被提炼成一种更精致、更昂贵的形式。
宝石的光泽、设计的巧思、名流嘴角的弧度、眼中的评估、记者快门下的瞬间。
本质上,与锈带工人盯着熄灭高炉时的茫然、工程师调试电池算法时的焦灼、房产中介推销“丑国梦”时的热情,并无不同。
都是人试图抓住一点确定性的努力。
只是有些人用钢铁和代码,有些人用石头和钞票。
忽然,轻柔空灵的音乐声在露台上缓缓响起,灯光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秀,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