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简单的粗暴或控制欲,那是一种对“正确”和“本质”的极度渴望,混合着对任何“不彻底”和“想当然”的本能排斥。
这种人格特质,在推动突破时是无坚不摧的引擎,但在日常协作中,无疑是恐怖的消耗品。
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复杂的意味,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的调侃。
“所以我说你有病啊,”李乐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清晰,“而且病得不轻。你这不叫管理,叫……思想上的清创手术,而且不打麻药。”
“你这是在试图批量生产像你一样的原教旨主义者。要求每个人都思考,用数学和物理的尺子去丈量每一个想法,拒绝任何未经彻底审视的常识和惯例。”
“当然,这很了不起,真的。尤其是在一个追求快钱、追捧概念、流行用ppt和话术编织梦想的行业里。但你也得知道,”
李乐的目光扫过这凌乱如战场的前沿指挥部,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调侃,“这很累,而且,很孤独。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种把脑子当成粒子对撞机,非要撞出真理碎片的狠劲儿。”
“大多数人,只是来打个工,养个家,他们愿意解决问题,但未必愿意,也未必有能力,像你一样,把每一个问题都还原成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基本粒子。”
马圣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光滑的瓶身。
远处,曹鹏和斯特劳贝尔已经头对头地凑在一台电脑前,斯特劳贝尔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快速讲解。
阳光透过高窗,在弥漫着细微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光柱,光柱里,似乎有灰尘尚未完全沉降,缓缓浮动。
“孤独?”马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的食物。他灰棕色的眼睛看向李乐,那里面的火焰似乎短暂地微弱了一下,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绝对理性的基石。
“或许吧。但正确的事情,往往就是孤独的。大多数人选择的、觉得舒服的路,通常都是错的,或者平庸的。如果特斯拉要做的,只是另一辆安静点的高尔夫球车,那我们所有人现在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凌乱的书籍旁,拿起那本崭新的《物理学基础》,随手翻了翻。
“你看,他们觉得我让工程师去重新看物理书是浪费时间,是羞辱。但他们不明白,我们不是在造玩具,我们是在挑战一百多年的工业惯性和物理定律。如果你对基础定律的理解是模糊的,那你建造的一切都将是空中楼阁。”
“电池为什么会热失控?最基本的热力学定律和电化学原理。电机为什么会有扭矩波动?最基本的电磁场相互作用。控制器为什么会不稳定?最基本的控制论和信号处理。你不从这些废话开始,你就永远在问题的表面打转,永远在解决上一个妥协带来的下一个问题。”
他将书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妥协会滋生妥协,模糊会蔓延成迷雾。到最后,你会发现你造了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然后某一天,它就会用一场火,或者一次失控,来提醒你,你忽略了最基本的真理。”
李乐看着外面停车场空地上蒸腾的热浪。弗里蒙特的下午,阳光依旧猛烈,世界看起来清晰、坚固、按部就班。但在这座灰白色的厂房里,一些人正在试图用最基础的原则,重新焊接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过程笨拙、粗糙、充满怒吼和烟雾,像远古的匠人第一次尝试熔炼矿石。
“所以,”李乐转过身,背靠着窗沿,阳光给他镶上了一道模糊的金边,“你招人,不仅要看他会什么,更要看他是否愿意承认自己‘不会’什么,是否愿意回到原点,从头学起?”
“是的。”马圣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宁愿要一个对电动车一无所知,但物理学得透彻、逻辑清晰、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但我会搞清楚的新人,也不要一个满口行业黑话、善于用经验掩盖无知、却拒绝回到基本原理的专家。”
“专家、所谓的专家,甚至是所有的专家,都是旧世界的守墓人,而我要的,是掘墓人。”
“约里克?”
“什么?”
“啊,没什么,”李乐笑了笑,“你这要求,能找到人算你厉害。你想要的人未必同意你的所有做法,但思考问题的方式,喜欢追根究底。”
马圣的目光投向远处正与斯特劳贝尔激烈讨论的曹鹏,“我知道,真正的思想,不怕碰撞,只怕沉默。得和我在第一性原理上合拍,协调。”
“第一性原理?嘛意思?”
“花,到底是什么?”马圣没头没尾的说了句,随后冲李乐笑了笑,“小时候,有段时间,我家院子的花总是开的不如邻居家的好看,我母亲费了很大的功夫,测试土壤酸碱度,对比了施肥频率,还测了每天的光照时间,但结果依旧。”
“我问自己,花是什么?琢磨了之后,我明白了,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