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几台型号不一的笔记本电脑像疲惫的野兽般张开着,屏幕上闪烁着代码、电路图、三维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打印机吐出的图纸散落一地,有些上面用红笔做了激烈的标注。
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技术手册、期刊论文,还有不少书名吓人的大部头,《电化学原理》、《电力电子变换器》、《车辆动力学》、《有限元分析基础》……许多书页还夹着便签,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地上,一个皱巴巴的睡袋像褪下的蛇皮般堆着,旁边是瑜伽垫、几双换下来的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甚至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印着某家本地洗衣店标志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衬衫和裤子,标签还没拆。
李乐打量着这“狗窝”一样的地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景象,若是旁人见了,或许会以为是刻意营造的“创业”氛围,为的是给投资人、媒体或新员工讲一个“筚路蓝缕、卧薪尝胆”的励志故事。作秀么,总得有个舞台。
但李乐瞧着,心里掂量了一下。若论作秀算计的程度,眼前这位,可能也就占个两三成?剩下的七八成,怕是真的。
这位爷的脑子回路,迥异常人。他对于“舒适”的定义,对于“必要”与“冗余”的划分,本就与世俗标准隔着山海。他住豪宅、泡嫩模的时候,自然有他的排场和算计,可当他钻进某个具体的技术难题里时,大概真能把身外之物。包括睡眠、体面乃至基本的生活秩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似乎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愚蠢,而混乱的环境只要能满足最低限度的生存和最高强度的思考,便已足够“合理”。
真疯和作秀,在这人身上像两种不同配比的合金,时而冰冷坚硬,时而炽热扭曲,但终究铸成了同一把剑。
马圣拖出两把廉价的办公椅,递给李乐一把,“坐。”又顺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扔给李乐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李乐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冰凉的瓶身沁着水珠,目光落回正揉着眼的马圣脸上,那副倦色比在车间里时更明显了,眼窝深陷,但灰棕色的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依然有种不肯熄灭的光。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个穿着蓝色polo衫、头发有些稀疏、约莫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就拿着几张打印纸,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神情。
“埃隆,关于碳纤维车身和铝合金底盘连接处的热膨胀系数匹配,新的仿真结果出来了,还有材料供应商给的测试数据……”工程师语速很快,但说到一半,看到旁边的李乐,顿了一下。
马圣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同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直接说结论。仿真和实测的差异有多大?在极端温度循环下,应力集中的峰值出现在哪里?预计的疲劳寿命是多少个循环?”
连珠炮般的问题,没有一个多余的词。工程师显然习惯了这种对话节奏,立刻指着打印纸上的图表和数据开始解释。他提到了几种不同的粘合剂方案,不同铺层方向的碳纤维,以及铝合金底座的表面处理工艺,试图说明他们如何在仿真中优化了连接设计,降低了峰值应力,并且最新的供应商测试数据似乎支持这个优化方向。
马圣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初节奏平稳。
但当工程师提到某个关键参数,“根据供应商提供的材料热膨胀系数,我们在-40°c到85°c的模拟温变范围内,最大相对位移被控制在0.8毫米以内,这在我们结构强度仿真中是允许的”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停。”马圣打断道,“供应商提供的热膨胀系数?哪个供应商?数据来源是什么?测试标准是什么?是材料出厂时的标称值,还是你们按照我们实际可能遇到的湿度、老化条件复测过的值?”
工程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问题会回溯到这个基础层面。
“是……是供应商datasheet上的典型值,AStm标准测试的。我们……我们基于这个做的仿真。”
“典型值?”马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牢牢盯着工程师,“我们用的是特定批次、特定工艺的碳纤维和特定牌号、特定热处理状态的铝合金。供应商的典型值是一个范围,还是一个固定值?这个范围的上限和下限是多少?如果取上限,你的0.8毫米位移会变成多少?如果取下限,粘合剂的剪切应力会如何变化?”
工程师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翻动着手中的纸张,试图找到支撑。
“这个……供应商给出的范围是……我需要查一下具体的datasheet。但仿真时我们取的是中值,应该是合理的……”
“应该?”马圣打断他,身体靠回椅背,但眼神逐渐尖锐,“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应该’,是物理事实。碳纤维的热膨胀系数是各向异性的,沿着纤维方向和垂直方向可以差一个数量级。”
“你的仿真模型里,碳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