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许前进的嗓门亮得像挂在檐下的铜铃，一巴掌拍在斑驳的桌案上，震得桌边的搪瓷缸子叮当作响，“治丧小组，现在就开始启动起来！”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的嘈杂声霎时敛了敛，随即又像煮开了的水似的，嗡嗡地翻腾起来。大伙抬眼望去，只见许前进正站在人群前头，身板挺得笔直，像是田埂上立着的白杨。他脸上带着几分沉稳的笑意，眉眼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治丧小组组长的担子就落在了他肩上，管全然，二懒作为副组长专管统筹调度、台账盘点这些精细活儿。
“副组长，二懒叔！”
被点到名的二懒应声往前站了一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结实匀称的小臂，麦色的皮肤上还泛着一层薄汗。他不像许前进那般斯文，嗓门亮堂得能穿透院墙：“放心好了！我就是你的枪，你指哪我打哪，放心好了前进！”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噼里啪啦的掌声掀翻了屋顶似的。二懒曾经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出了名的泼辣干练，谁家的家长里短、村里的鸡毛蒜皮，没有他捋不顺的理儿。让他负责具体实施，再合适不过。
许前进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屋里的一张张脸，心里头跟明镜似的透亮。小吴两口子挨挨挤挤地缩在人群后头，小吴搓着汗津津的手，脸上挂着点拘谨的笑，一双眼却亮得很。水灵则低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却又忍不住时不时抬眼望向二懒，那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信赖。大喇叭三嫂两口子就站在旁边，三嫂天生一副大嗓门，此刻正扯着嗓子跟身边人打趣：“赶紧吩咐任性吧前进，我们一定要打发美丽风风光光的走！”她男人在一旁无奈地拽了拽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咋咋呼呼的，嘴角却也忍不住向上扬着，透着几分藏不住的自豪。
再往边上瞧，小猴子两口子正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低声嘀咕。小猴子瘦得像根刚抽条的竹竿，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一看就是个鬼机灵的。他媳妇秀秀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噙着一抹似哭非哭的弧度，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输二懒的泼辣劲儿。钢蛋两口子则站得笔直，钢蛋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他媳妇金凤也是个实打实的爽快人，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布包鼓囊囊的，想来是装着待会儿要分发的登记表。
还有香玲，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是一汪不动的清泉。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香玲曾是合作社的会计，心思细，字也写得娟秀工整，许前进知道，她是来负责记录每个人日常工作的。
日头渐渐往西挪了挪，金红的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的画。许前进已经让人把那块黑布扯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块崭新的木牌——“周美丽治丧小组”七个字，用黑漆描得鲜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许前进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像敲在石板上的梆子：“从现在起，咱们美丽姐治丧小组，开始运转！”
“好！”大家轰然雷动，许前进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或憨实或爽朗的诚意，看着他们眼里燃着的光，忽然觉得，这时光里，好像有一股清清凉凉的风，正顺着窗缝钻进来，轻轻巧巧地，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许前进忽然沉了声，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们小组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美丽姐的生前心愿——找那个山洞，在那个山洞砌墓。”
这话一出，方才还带着几分喧闹的屋子霎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透着几分怔忪。周美丽走得突然，谁也没料到，这个刚成立的治丧小组，头一桩要办的竟是她的身后事。二懒最先回过神，他蹙着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许前进却已经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门外走去。“都跟上吧，去南山。”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许前进身后，连小长征也蹦蹦跳跳地缀在末尾，手里还攥着周美丽前几天给她买的糖人。岑们的午后，阳光依旧毒辣，晒得路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脚底下的泥土烫得人发慌。一路往南走，越靠近南山，周遭的景象就越发让人心里发沉。
葫芦湾的南山，哪里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遥想当年，这里是满山的青松翠柏，山风一吹，松涛阵阵，鸟鸣啁啾，是葫芦湾人夏日纳凉、冬日砍柴的好去处。可如今，放眼望去，尽是被开采过的痕迹。裸露的岩石东一块西一块地袒露着，像是大地被扒开的伤疤。原本起伏的山坡，被硬生生挖下去一大片，成了一处处低洼的平地，碎石子遍地都是，风一吹，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直咳嗽。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木，早就在开山采石的轰鸣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懒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想当年好好的一座山，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