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骑士队长来到他身边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兰帕德陛下……”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不敢把话说完,“失踪了。”
酒杯在塞尔顿手中猛地一颤,呼吸短暂地乱了一拍,又被强行压下。
“失踪?”塞尔顿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什么意思,死了,还是被囚禁了?”
骑士队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皇宫已经封锁消息,对外的说法是被圣光接引,进入静修祈祷期。
但我们的线人说……已经半个月,没有任何人见过陛下了。”
宴会厅的喧哗依旧,贵族们显然没有听见低声的汇报,依旧沉浸在酒精与权力更替的幻觉中。
但塞尔顿的世界,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长桌,越过舞动的烛光,落在右侧贵宾席上。
萨洛蒙大主教正优雅地切着牛排,动作从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圣光接引?”塞尔顿的思绪飞快运转,“这种鬼话,只有教廷编得出来。父亲刚死,皇帝就失踪了?
他们在清场,他们在把棋盘上所有不受控制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清理掉。”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盟友。
是教廷需要用来制衡皇权的世俗支点。
塞尔顿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如果连皇帝都能被他们抹掉……那我算什么?一个还需要他们公开加冕的摄政王,在他们眼里……是不是连一条狗都不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阴冷地爬上了他的脊梁。
唇亡齿寒,他尝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萨洛蒙放下了刀叉,抬起头隔着长桌,与塞尔顿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而接着萨洛蒙只是举起酒杯,朝塞尔顿遥遥致意。
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像是在说:“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塞尔顿的喉咙发紧,挤出一个笑容移开了视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内心翻涌上来的寒意。
很快,他就强行切断了情绪,闭上眼,迅速在心中重建逻辑。
“教廷清除了皇帝,是为了独吞利益。那利益在哪里?在税收,在金币,而谁,掌握着这些?”
答案几乎是本能地浮现:“是我。”
“没有我,他们打不开那座附魔金库,没有我,下面那群贵族不会配合征税。
杀了我,他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行政瘫痪、现金断流的东南行省。
但留着我……他们得到的,是源源不断的金币,以及稳定的信仰”
这个推演说服了自己,让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将那点残余的不安彻底压回胸腔深处,端着酒杯,主动朝主宾席走去。
萨洛蒙正用餐巾优雅地擦拭嘴角。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永远是教廷的忠实管家。”
萨洛蒙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汇报:“很好。”
…………
公爵的葬礼刚刚结束没几天,行政厅的大门便被教廷新任命的神圣税务总长,一脚踹开。
他身披镶金红袍,身后跟着五十名抄写员,怀里抱着崭新的空白账本。
在他的设想中,这里本该整齐码放着帝国五十年积累下来的税册与地籍,那是东南行省的血管图,是可以直接抽血的地方。
迎接他的,却是一场黑色的雪。
厚重的档案柜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记载着土地归属、人口流动、商铺流水的《土地丈量实录》与《真实税源名单》,此刻只剩下一层覆盖在地面的黑灰。
税务总长跪下身,抓起一把灰烬。
那是东南行省五十年统治的根基。
教廷占据了这片土地,却不知道哪里有粮,哪里有钱,他们握住了权杖,却失去了眼睛。
当然这并没有阻止征收。
圣城的命令很简单,也很残忍,按最高标准征税。
所谓的行政,很快退化成了披着神圣外衣的抢劫。
什一税很快被改名为赎罪金。
交不出钱,便证明信仰不纯,信仰不纯,就需要用身体来偿还。
当人们拿不出钱,罪名便被迅速定性,恶意隐瞒神之财产的异端。
教堂变成了劳役场与奴隶仓库,每一枚铜板上都沾着血。
另一个街区,一名早已破产的皮革商跪在地上。
税务官却翻着十年前的记录,冷漠宣告他拥有三家工坊,磕头、求饶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