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却有些为难:
“先生之法虽好,然这暗榫加固、增设通风口,工料费恐怕.......”
陆怀安道:
“加固所需硬木楔与铁扣用量不大,可用边角料改制。”
“通风口开设亦不需大动土木,只需在特定墙板处小心开凿,费工但省料。”
“最大花费仍在瓦片、窗纸、竹帘及白等物料上。小人可列详细清单,大人可核价。”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提出了专业方案,也体谅了官府预算的有限。
教谕与小吏商议后,决定按此方案试行,由陆怀安主持关键技术环节,本地雇佣的工匠协助。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怀安便住在县学附近一处简陋客栈,每日清晨即至工地。
他亲自示范暗榫加固的做法,如何在不损伤原木的情况下,精准开凿小孔,嵌入特制的木楔和带倒刺的铁扣,再用木槌轻轻敲击到位,最后用调好的木屑混合鱼胶填补表面,打磨光滑,几乎看不出痕迹。
本地工匠看得啧啧称奇,依样学习。
更换瓦片时,他严格控制上房人数和动作,避免对老屋顶造成额外压力。
开设通风口,他亲自选定位置,避开主要承重结构,并设计了可内外开合的活页小门,内侧加装细铜网。
裱糊窗户时,他改进了糨糊配方,加入少许明矾和防虫草药汁,增加纸张韧性和防虫效果。
整个修缮过程,陆怀安始终沉默寡言,指令清晰,要求严格。
他很少休息,常常是最后离开工地的人,离开前必仔细检查当日工项,确保无误。
他的专注与专业,渐渐赢得了工匠们的信服,连最初有些挑剔的小吏,看到日渐改观的藏书楼,态度也缓和许多。
修缮接近尾声时,一日午后,朱熹竟从五夫里来了。
原来教谕写信盛赞陆怀安之能,朱熹也有些挂心工程进展,便趁晴好前来一看。
陆怀安正在指挥工匠安装最后几扇竹帘,见朱熹到来,便停下手中活计,简单汇报了进度。
朱熹没有多问,只是随他在楼内慢慢巡视。
修缮后的藏书楼,外观并无大变化,但细看之下,屋顶严整,窗明几净。
楼内,原来淤积的霉味淡了许多,空气流通明显改善,光线透过新糊的窗纸和竹帘,变得柔和而均匀地洒在书架间。
那些加固过的梁柱稳稳矗立,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朱熹伸手抚摸一处经过暗榫加固的柱角,表面光滑,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先生之技,已近乎道矣。”
他轻声感叹,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这种不破坏原貌、于无声处解决根本问题的手法,与他所追求的理在事中、不事张扬的境界,隐隐相合。
陆怀安依旧平静:
“此楼得以延年,书中道理方能久传。小人只是尽了本分。”
这时,教谕匆匆而来,面带忧色。
原来,县学打算趁此机会,将楼中一批重要的地方志和先贤文集重新整理誊抄一份,以作备份。
但工程量浩大,请来的几位抄书先生进度缓慢,且频频出错,眼看秋雨季节将至,恐再生变故。
朱熹闻言,眉头微蹙。
这确是紧要之事。
他下意识看向陆怀安,不知这位匠人,对此等文事可有见解?
陆怀安略一沉吟,道:
“小人曾见海外商贾记流水账目,用一种名为戳子的方法,将常用字刻于小木块上,需时排列刷印,可免重复抄写之劳。”
“不知于此誊抄之事,是否可借鉴一二?”
活字印刷术在北宋毕昇时已有发明,但并未广泛应用,尤其在偏远州县,知之者甚少。
陆怀安此言,既是提示,又将源头推给海外见闻。
教谕茫然,朱熹却是博闻之人,闻言眼睛一亮:
“先生所言,莫非是毕昇活字之法?”
“小人不知毕昇,只知有此法。或可一试,以解燃眉之急。”陆怀安道。
朱熹当即与教谕商议,可否拨一小间偏房,备些木料刀具,让陆怀安尝试制作一批常用字模,看看能否提升誊抄效率。
教谕正无计可施,自然应允。
于是,陆怀安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他选用了质地细腻、不易变形的枣木,设计了一套标准大小的字胚。
然后,他根据教谕提供的常用字列表,开始反刻阳文字模。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一刀一刻,皆需精准,否则印出来便模糊不清。
他并未制作全部几千个常用字,而是先刻了数百个最常用的单字,以及一些频繁出现的固定词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