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还传来了孩子懵懂的哭声,江奔宇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密密麻麻的愧疚感淹没了他。他亏欠家人太多了,自从到红阳公社工作,他很少回家,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妻子一个人扛着,拉扯孩子,如今自己又出了这样的事,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他怎么能不难受?
“阿凤,对不起,”江奔宇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是我不好,让你和担心了。”
挂了电话,江奔宇久久地站在电话室里,听筒还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电话室的大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合作社的办公室,江奔宇反手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喧嚣和议论都隔绝在外。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渔产收购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看。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字迹都出自他的手,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有据可查。三月初六收王大海的带鱼,备注里写着“部分鱼货不新鲜,协商降价,王大海本人签字确认”;五月买麻袋,附页上贴着供销社的发票,数量、单价、总价,一目了然。
这些账目,是他日复一日熬夜整理出来的,是他兢兢业业工作的见证,也是他清白的证明。他看着这些熟悉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污蔑他?是嫉妒他在合作社做出的成绩?还是不满他的统筹方式,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他又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妻子秦嫣凤抱着年幼的两个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对生活的期盼,可他们看着镜头,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江奔宇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脸庞,指尖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家人的温度。
他想起了妻子所做的一切,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一边是清白的名声,是公社纪委的调查,是家人的恐慌和担忧;一边是被搁置的抱负,是红阳渔户们的期盼,是心底那股想干一番实事的执念。江奔宇的心里,像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渊,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充满了艰难。
如果选择等待调查,他不知道这场调查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还自己一个清白。而红阳渔产合作社,刚刚有了一点起色,一旦他离开,那些正在酝酿的深加工计划、拓宽销路的想法,很可能会就此搁浅,渔户们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又会变得渺茫。
可如果不等待调查,他又该何去何从?放弃公社的工作,,若是就此离开,会不会被人误以为是“畏罪潜逃”?那他的清白,岂不是永远也说不清了?
那一夜,江奔宇彻夜未眠。他坐在办公桌前,点燃了一支又一支李主任留下的“大前门”香烟,烟雾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游荡,模糊了他的身影。他反复回想自己在公社工作的这一年多,那些跑遍渔村的日日夜夜,那些和渔户们促膝长谈的场景,那些为了合作社的发展绞尽脑汁的瞬间,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了初春的清晨,他和老渔民王大海一起出海,刺骨的海水打湿了裤腿,王大海却笑着说:“奔宇,只要能让鱼卖个好价钱,这点苦算啥?”;想起了盛夏的午后,他顶着烈日去周边县城跑销路,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馒头,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井水,终于谈成了第一笔鱼干订单时的喜悦;想起了深秋的夜晚,他和合作社的社员们一起在晒场加班,烘干最后一批鱼货,看着堆成小山的鱼干,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笑容。
这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问心无愧,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满心的委屈和不甘。他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就这样被抹杀,不甘心渔户们的希望就这样破灭,更不甘心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钉在耻辱柱上。
烟蒂一支接一支地扔进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窗外的天,渐渐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渔村传来了鸡鸣声,清脆而嘹亮,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江奔宇猛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他想起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想起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想起了那些关于“个体户”的讨论。既然公社的工作暂时无法继续,既然等待调查只会消磨时光,那不如借着停薪留职的机会,放手一搏!
他要把在三乡镇创办自己的商号带过来,要搞渔产深加工,要把红阳的渔产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他要用实实在在的成绩,证明自己的清白——一个能让渔户们增收、能为地方经济做贡献的人,怎么可能是贪污犯?他也要实现自己当初的抱负,让红阳的渔户们都能过上好日子,让家人不再为生计发愁。
这个决定,带着被污蔑的委屈,带着壮志未酬的不甘,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江奔宇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