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打在公社大院里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桠上,水珠顺着光秃秃的枝桠往下淌,在地面积起一片片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不算烈,却带着湿冷的穿透力,呜呜地贴着砖瓦房的墙根打转,钻进门窗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那声响在阴冷的冬日里听着,竟有几分浸骨的凉。
公社的砖瓦房是六十年代末盖的,墙皮已经有些斑驳,墙角爬着暗绿色的青苔,被这连日的阴雨润得愈发滑腻。时暖时冷留下的潮气还没散尽,墙面摸上去冰凉黏手,连屋梁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偶尔会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
屋檐下悬着一串串腊鱼干,大小不一,被连日的阴云遮得没了光泽,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摸起来带着几分湿润的韧性。难得有片刻阳光穿透云层照过来时,鱼肉上的水珠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转瞬又被乌云遮去,只留下更浓重的湿冷。
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裹着旧围巾的村民匆匆走过,脸和手都冻得发乌,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脚步迈得飞快,像是要躲开这无孔不入的湿冷。几只麻雀落在院墙角的草垛上,蹦跶了几下,又被一阵冷雨惊得扑棱棱飞走,留下几片零落的羽毛在雨丝里打着旋。
公社办公室在大院最里头的一排房子里,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炭火味、烟草味和墨水瓶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与门外的湿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里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火盆,里面的木炭燃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舌舔着炭块,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时不时蹦起来,又轻轻落下。
火盆周围的空气被烤得发烫,靠近些,能感觉到脸颊和手背都在微微发热,连带着墙面都烘出了几分干燥的暖意。
墙上,用红油漆刷着的“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大字,被炭火的光映得愈发鲜亮,笔画边缘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标语下方,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国地图,地图边角卷了起来,用图钉牢牢固定在墙上,纸面上还带着淡淡的潮气。
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多年来公社干部们开会、办公留下的痕迹。桌子两旁,是配套的长条板凳,凳面上也被坐得光滑,有些地方还钉着补丁,防止木板松动。
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有些搪瓷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白铁。旁边放着几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因为湿气有些发卷,字迹密密麻麻,还有几支蘸水钢笔,插在墨水瓶里,墨水顺着笔尖往下滴,在桌面上留下了小小的墨渍。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可仔细琢磨,又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悄然涌动的变化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带着一丝不确定,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12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的消息,顺着县委的传达渠道,先是传到了公社党委,又由党委班子成员私下议论,最后,终于要在今天的全体干部会议上正式传达。这消息,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子,即将投进红阳公社这潭平静已久的湖面。
下午两点,公社全体干部会议准时召开。公社书记老周亲自主持会议,他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粗糙的手腕。老周在红阳公社待了十几年,为人沉稳,做事踏实,在干部和村民中间都很有威望。
长条木桌旁,坐满了公社的大小干部,足足有二三十人。
靠门口的位置,几个年纪稍大的干部叼着旱烟袋,烟杆里的烟丝燃着,冒出袅袅的青烟,混着屋里的潮气,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霭,又添了几分辛辣的烟草味。
他们一边抽烟,一边时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话题离不开最近的渔产收成、冬季防潮防霉这些琐事。中间几排,有些年轻干部拿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看似在认真记录,实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偶尔会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悄悄咬耳朵。
还有几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又像是单纯在抵御屋里尚未散尽的潮气。起初的氛围还有些散漫,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咳嗽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让屋里显得有些嘈杂。
老周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会议文件,厚重的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沉实,发出哗啦的声响。“安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旱烟袋偶尔发出的滋滋声,“今天把大家召集来,主要是传达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会议精神。这次全会,是建国以来党的历史上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