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顾虑的是,公社管委会的态度。红阳合作社能走到今天,离不开王剑钧主任的默许与支持,但王剑钧思想相对保守,凡事讲究“按规矩来”,若是听到“包产到户”的说法,大概率会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倒退”“搞资本主义”。到时候,合作社不仅要面对政策的不确定性,还要应对来自公社内部的阻力,腹背受敌。
“消息还没正式落地,不能轻举妄动。”江奔宇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现在只是风声,万一传错了,或者政策落地有偏差,咱们冒然行动,只会害了大伙。但这风声绝不是空穴来风,上面既然有这样的提法,就说明改革是大趋势,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等政策明确了,才能抓住机遇。”
贺洋脸上的憧憬淡了几分,却也明白江奔宇的顾虑,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咱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总不能坐着等政策吧?”
江奔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门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滩涂在黑暗中一片沉寂,只有远处渔村的几盏煤油灯,像微弱的星辰,在寒风中摇曳。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先稳住合作社的现有局面,把品质把控好,订单按时交付,不能因为风声乱了阵脚。同时,你下次去地区对接业务时,多留意打听消息,尤其是地区农业局和供销社的动向,有任何政策苗头都及时回来告诉我。另外,我得找周队长、赵老三他们聊聊,听听大伙的想法,也摸摸大家对变革的接受度。”
当晚,江奔宇辗转难眠。他住在公社办公室隔壁的简陋宿舍,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就是全部家当,幸好当初没有让媳妇秦嫣凤和那两个孩子一起过来,不然有苦受了。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他裹紧了单薄的被褥,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包产到户”“自主经营”的字眼,一会儿浮现出渔民们拿到足额收益时的笑容,一会儿又浮现出被批判为“走资派”的场景,一会儿想起周老根那句“宁可日子紧点,也不能再让大伙担风险”,一会儿又想起赵老三拿着工分单时激动的泪水。
天刚蒙蒙亮,江奔宇就起身了。寒风依旧凛冽,他揣上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踏着硬化的土路往周老根家走去。路上遇到早起的渔民,扛着渔具往码头赶,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敬重。“江主任早啊!”“江主任,今天要不要去滩涂看看?昨晚我去巡查,发现咱的缢蛏又壮实了不少!”渔民们的问候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江奔宇更加坚定了信念——不管改革之路有多难,只要能让渔民们过上好日子,他就愿意冒险一试。
周老根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纺车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江奔宇轻轻推开门,就见周老根正蹲在石磨旁,用粗糙的双手搓着芦苇杆,准备用来加固防浪坝。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补丁,脸上冻得通红,却依旧干劲十足。“周队长,早。”江奔宇主动上前打招呼。
周老根抬起头,看到是江奔宇,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笑着站起身:“江主任来了,快进屋坐,屋里暖和点。”他领着江奔宇走进屋,给江奔宇搬来一个缺了腿的板凳,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给阴冷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江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是不是合作社有啥事儿?”
江奔宇没有直接说出改革的风声,而是先和周老根聊起了合作社的近况,问问滩涂养殖的情况、渔民们的情绪,又说起了地区供销社要扩订单的事。周老根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抽着旱烟说道:“现在大伙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每天到滩涂干活都劲头十足,连陈守义那老顽固,都主动教年轻后生养殖技巧了。这都是托了江主任你的福啊。”
江奔宇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说道:“周队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点心里话。最近我在县上、地区听到一些风声,说上面可能要出台新政策,放宽对农村的管控,允许个人搞副业,甚至可能会推行‘包产到户’,让农民自己说了算。”
“包产到户?”周老根手里的烟袋杆猛地一顿,烟灰落在灶膛边,溅起细小的火星,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警惕,“江主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被人听见了,可是要被批斗的!前几年有个公社的干部,就因为提了句‘分地’,直接被撤了职,还被拉去游街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又连忙压低,警惕地往门口望了望,生怕被外人听见。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冒险,只是想跟你商量商量。”江奔宇语气平静地说道,“现在只是风声,还没正式落地,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也知道,咱们合作社现在受体制束缚太大,采购、分配、扩产,都要听公社的,很多想法都没法实现。要是政策真能允许自主经营,咱们合作社就能自己做主,渔民们也能分到更多收益,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周老根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