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总算赶上一天能按时下班。
开车从工业局回到家,天刚擦黑,胡同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闻着就让人心安。
推开自家跨院大门,丈母娘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在门口摘韭菜,准备晚上包饺子。
小儿子蹲在一边,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看见父亲进来,小家伙立刻丢了树枝,张开两只小胳膊,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回来!”
“哎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家大忙人知道准点回家了?”丈母娘抬起头,脸上笑盈盈的,手里摘韭菜的动作却没停,“小雪还没回来呢,刚托人捎信儿回来,说是保卫处后勤科那边临时有点事,要核对一下过年的福利清单,晚点儿才能到家。饿了吧?我先给你下碗面条垫垫?”
张霖一把抱起儿子,用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小家伙嫩乎乎的脸蛋,逗得他咯咯直笑。“不用忙活,妈,等雪儿回来一块儿吃吧。这几天是跑得多了点,今天总算能消停点。”
他抱着孩子进了屋,随手把那个装满工作笔记和从各个厂带回来的些零碎资料包扔在了桌子上。
再也没有前些日子的小心谨慎。
屋里炉子烧得旺,暖烘烘的,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
普通的家常景象,却让张霖觉得比在外面吃任何招待饭都舒坦。
他抱着儿子在桌边坐下,丈母娘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开水:“先喝口热水暖暖胃,跑一天了。”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支车梯子的动静。
棉门帘一掀,杨雪带着一股冷风进来了,脸和鼻子都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哟,今儿个回来挺早啊。”
她看到张霖已经在屋里,脸上露出些惊喜,一边脱着厚棉手套,一边把挎包挂到门后的钉子上。
“正好,我还说你要是没回来,我就跟妈先吃了。”她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铝制饭盒,“食堂今晚有红烧带鱼,我打了点儿回来,给咱加个菜。”
她脱掉外罩的棉大衣,露出里面的保卫处制服,又去院里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手,这才坐上炕沿。
丈母娘手脚麻利,很快就把饺子馅调好,面团也擀成了剂子,开始包饺子。
杨雪也洗了手过来帮忙,一家人围着炕桌,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着闲话。
杨雪擀着饺子皮,问起了他这几天跑外面厂的情况:“怎么样?去那几个厂子,还顺利吗?没碰钉子吧?”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保卫处后勤科消息也算灵通,她或多或少听说了点自己男人在外面“较真”、“挑刺”的名声。
张霖拿着一个饺子皮,笨拙地舀着馅儿,试图包出一个不露馅的饺子,闻言头也没抬:“还行,都那样。有的厂虚心点,有的厂开始不乐意,最后道理讲通了,也都认。化工厂那味道,真是够呛,戴两层口罩都觉得呛嗓子眼,得亏我没在那边长干。食品厂就好多了,干干净净的,就是得时刻盯着卫生和那些机器,别出岔子。”
他轻描淡写,没细讲那些检查时的争执和发现重大隐患时的紧张,只挑了点儿不那么紧要的趣事说了说。
丈母娘包好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接话道:“霖子做得对,该较真就得较真,安全生产是大事,马虎不得。你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能避免好些工伤呢。就是自己得多注意身子,我看你这阵子东奔西跑,人都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妈,没事,我身体底子好着呢。”
张霖笑了笑,把那个包得有点歪扭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引得儿子好奇地伸手去摸。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地煮好端上桌,配上红烧带鱼和蒜泥醋汁,简单却温馨。
吃饭的时候,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在托儿所的趣事,丈母娘念叨着胡同里的家长里短,杨雪则说了说厂里后勤科的一些琐事,比如新到的棉手套数量有点对不上,正在核查。
张霖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和家庭氛围。
吃完饭,丈母娘收拾碗筷,带着玩累了开始揉眼睛的孩子去外屋洗洗准备睡觉。
杨雪给张霖沏了杯浓酽的茉莉花茶,放在炕桌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煤块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和外屋丈母娘哄孩子睡觉的哼唱声。
杨雪拿起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着,那是给张霖织的,用的是深蓝色的毛线。
她偶尔抬眼看看伏在炕桌另一侧埋头整理笔记的丈夫。
昏黄的灯光下,张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十分专注,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手里的钢笔时不时地写下几行字,或者在某些内容下面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