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足足有两三百号,都是各厂抓生产和安全的干部。
有的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有的还沾着油渍穿着工装,显然是从车间直接赶过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和嗡嗡的交谈声,但是气氛说不上热烈,倒像是多年形成的例行公事,大家等着走完这个过场。
张霖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捏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讲稿。
他倒不怯场,战场上枪林弹雨都见过,是深知这次发言责任重大,代表的是轧钢厂的脸面,更不能辜负杨书记的推荐。
旁边坐着的是杨书记,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侧过头低声给他打气:“沉住气,别紧张,就按你准备的讲,都是兄弟单位的同志,有啥说啥,讲实在的。”
前头几个厂的代表发言,内容大同小异。
第一个是某机械厂的副厂长,讲了足足半个钟头,尽是“高度重视”、“深刻领会”、“坚决贯彻”之类的套话,具体怎么落实的,一笔带过。
第二个是某印刷厂的工会主席,大谈特谈贴了多少标语、办了多少期黑板报,工人们思想觉悟如何提高。
台下不少人开始走神,有的低头窃窃私语,交换着烟卷,有的干脆靠着椅背,眼皮开始打架。
轮到张霖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大步走上讲台。
台下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么年轻的经验介绍人可不多见,有些人脸上露出探究甚至怀疑的神色,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小了些。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张霖。”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语调平稳,透着股沉稳劲儿,“今天,我向各位汇报一下我们厂在安全生产方面的一些粗浅做法和体会。说得不对、不到位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开场白很平常,台下反应平淡,甚至有些期待落空的沉寂。
张霖没受影响,目光扫过台下,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轧钢厂,以前也没少出事故!烫伤、砸伤、机械卷轧,都发生过!疼在工人身上,也疼在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心里!我们就琢磨,保卫处除了防特务、防火、防盗,那防事故难道不重要?事故防住了,人平安,机器顺畅,产量质量自然上去,这才是最大的节约,也是对国家建设最大的贡献!”
这话有点新鲜,不那么空泛,台下安静了一些,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他接着讲,完全脱开了讲稿,就凭着脑子里清晰的脉络和实实在在的例子。
“比如我们炼钢车间,天车吊运几百度的钢水包,那是关键环节,也是危险环节。我们立了死规矩,吊运路线上绝对不准站人,指挥信号必须明确统一,手势、旗语都得练熟了。为啥这么严?因为高温钢水一旦泼洒,那就是厂毁人亡的大事!我们保卫处就死盯着这个,谁违反,不管老师傅还是新徒工,坚决处理,没商量!”
他又举了个生动的例子。
有个老班组,技术好,产量高,但为了图快,几次三番冒险在吊运路径下方清理废渣,被保卫处巡查发现多次警告不听。
最后一次,张霖亲自带人过去,当即勒令天车停止,全班停工学习一天,全班通报批评,还扣了当月全部安全奖。
“当时他们不服气啊,跑到厂长书记那里告状,说我们保卫处不懂生产,瞎指挥,阻碍大跃进。后来呢?没过半个月,外地有个厂真出了类似事故,天车挂钩失灵,钢水包倾覆,死了两个工人,烧伤好几个。我们厂那个班组的老师傅们听说后,后怕得直冒冷汗,班长主动来找我道歉,说要不是我们坚持,可能死的就是他们。”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听得入了神,开始有人拿出本子唰唰地记录。
讲到轧钢线,他描述高速旋转的轧辊:“那家伙,转速快,力量大,别说胳膊,衣服角卷进去就能把人瞬间带进去,搅得粉碎!我们要求所有轧机必须装好坚固的防护罩,检修保养时必须停电、挂牌,谁挂牌谁摘牌,责任到人。光说不行,得检查。我们处的小伙子,就拿着根小木棍一个个去试,防护罩缝隙大的,木棍能捅进去的,一律判定不合格,限期整改,整改不合格坚决不准开机!”
他还讲了动力科的锅炉房,压力容器定期检验的重要性,查出一处阀门微漏,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大爆炸。
讲了仓库物资堆放不仅要整齐,更要严格留出消防通道,并定期检查老旧电线,防止短路起火。
这些例子都很具体,是他亲身经历或处理的,听得台下各厂干部们频频点头。
“光查问题、下命令不行,容易形成对立。”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还得帮着想解决办法,得让工友们体会到好处。
比如锻钢车间老师傅抱怨厚帆布手套不耐高温,磨损太快,费用高还不管用。我们处后勤科就多方打听,联系上一家劳保厂,试用了新型的石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