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粤语诗《我嘅天籁之音》的声音政治与抒情考古
文\/元诗
在普通话日益成为汉语文学单一标准语的今天,粤语诗歌《我嘅天籁之音》以倔强的方言姿态,为我们打开了一个被遮蔽的听觉世界。这首诗不仅是对\"心弦\"这一古老抒情意象的当代诠释,更是一场关于语言权力、声音政治与文化记忆的微型起义。当诗人用\"钟意\"替代\"喜欢\",用\"噈\"代替\"就\"时,这些方言词汇已不仅是地方性表达,而成为对抗语言同质化的文化武器,它们携带着南中国海潮湿的气息,在标准语的铜墙铁壁上撞出细密的裂纹。
诗歌开篇即以四个\"钟意\"的排比句式,构建起一个声音的乌托邦。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汉语\"与\"诗\"、\"吟唱\"与\"歌\"并置,暗示着方言与文学、声音与文本的辩证关系。粤语作为汉语族中最古老的活化石之一,其声调系统完整保留了中古汉语的\"四声八调\",这种音乐性在\"吟唱\"中得到了充分释放。诗人所说的\"天籁之音\",实则是被现代性进程压抑的方言音韵系统,是\"我心度嘅弦\"与语言古音产生的神秘共振。正如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所言:\"声音之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粤语诗歌的\"肉声\"特质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心弦\"意象的演绎构成全诗的核心隐喻。诗人以\"细至发丝\"、\"唔会自律\"、\"太过脆硬\"、\"容易受伤\"四个矛盾修饰,解构了传统抒情诗中单一化的心弦想象。这种解构具有现象学的精确性:心弦既是感知器官(细),又是意志载体(钢);既渴望自由(静),又充满脆弱(憨)。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提出\"世界\"与\"大地\"的张力,而粤语的心弦恰是这种张力的微型剧场——它既要发出声音(世界性),又承受着断裂的危险(大地性)。当心弦\"哭噈凄凉\"时,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方言在标准语霸权下的结构性阵痛。
诗歌第三节的空间转向颇具深意。\"睇睇四围,谂谂八荒\"的视角拓展,将个人心弦升华为文化地理学意义上的声音图谱。诗人敏锐地指出\"边度会经纬呢\",暗示每种方言都有其独特的音韵坐标。粤语的\"经纬\"不仅体现在声调上,更存在于其特殊的语气词系统(如诗中的\"噈\"、\"喺\")和词汇选择中。这些语言特征不是缺陷,而是另类的认知方式。法国思想家德勒兹的\"少数文学\"理论在此得到印证:方言写作通过\"语言的陌生化\"和\"集体的装配\",打破了标准语的权力垄断。当诗人说\"个个嘟有己己嘅心弦\"时,实则是为被边缘化的方言主体争取发声权。
诗歌结尾处\"空际飘飘嘅宛转\"的意象,构成对\"天籁之音\"的终极诠释。这种飘荡的声音既具体(每个体都有自己的心弦)又抽象(超越个体成为文化共相),恰如本雅明所说的\"灵韵\"(Aura)——机械复制时代中正在消逝的艺术本真性。粤语诗歌的\"宛转\"音调,正是对抗声音同质化的最后堡垒。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创作地点精确到\"粤北韶城沙湖畔\",这种地理锚定与飘荡的声音形成张力,暗示方言写作既是扎根的,又是超越的。
从诗学传统看,该诗实现了三重突破:其一,将\"诗可以怨\"的古典命题转化为方言抵抗的政治诗学;其二,用粤语的音韵资源丰富了现代汉语诗歌的音响效果;其三,通过\"心弦\"的物质性描写,避免了浪漫主义抒情的空洞化。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中强调\"别材别趣\",粤语诗歌正是以其\"别材\"(方言)开辟了新的审美\"别趣\"。诗中\"心弦钢,太过脆硬\"的表述,令人想起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的悖论修辞,但粤语特有的顿挫节奏又赋予其不同的音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