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出家人,和贾府没有半点瓜葛。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带着那两个老嬷嬷,离开这是非之地。换个庵堂,换个名字,继续过她的青灯古佛的日子。
可她走不了。
因为她听说,宝玉被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
妙玉在禅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打开妆匣,拿出那张“槛内人”的帖子,看了许久,又放回去。然后她起身,换下缁衣,穿上那件月白素袖袄儿,系上淡墨画的白绫裙。
老嬷嬷进来,看见她的打扮,愣住了:“姑娘,你这是……”
妙玉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后来有人传言,说忠顺王府里来了个带发修行的姑子,生得极好,品茶、联诗、下棋,无一不精。王爷很喜欢她,留在府里,日日相伴。
又有人说,那姑子后来被王爷送人了。送去了哪里?不知道。只听说是在瓜洲渡口,上了一艘南下的船。
妙玉在船上站了三天三夜。
她看着两岸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看着北方的山渐渐变成南方的水。她想起蟠香寺的梅花,想起师父的脸,想起栊翠庵的那枝红梅,想起那个大雪天里来讨梅的少年。
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决定——用自己,换他一条命。
值不值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日她在王府里,对着王爷说出那个条件时,心里竟没有一丝犹豫。她是个修行人,本该四大皆空,可那一刻,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一个人。
船在一个渡口停了。
有人说,上岸罢,到了。
妙玉走上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船很旧了,船板上还有她吐过的痕迹。她晕了三天船,吐了三天,此刻脚下还在发软。
前头是哪里?她不认识。只是远远的,似乎能看见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静候结果。”
这就是结果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烹过梅花雪的手,如今空空如也。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件月白素袖袄儿,早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泥点,脏得已经洗不出来了。
无瑕白玉遭泥陷。
她忽然笑了。
七、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说起一个故事。
说是在某个清冷的渡口,有个带发修行的女子,死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她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上头模模糊糊能看见几个字:
“槛内人”
那人的船,正好经过那个渡口。
他站在船头,远远看着岸边的芦苇丛,看着芦苇丛里那个躺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没有上岸,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船开了,往下游去了。那人还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去栊翠庵讨一枝红梅。那个女子站在雪地里,把梅花递给他,然后关上了门。
那天雪下得很大。梅花开得正好。
他当时不知道,那一枝红梅,是用她的一生来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