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宝玉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来……”他刚要开口,妙玉已经把红梅递过去。
“拿着走罢。”
宝玉接过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妙玉不等他开口,转身就要关门。
“妙玉师父——”宝玉在后头喊了一声。
她顿了顿,没回头。
“多谢。”
两个字,轻轻的,落在雪地里就化了。
妙玉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许久。外头有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忽然想打开门再看一眼。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枝梅,她养了一个冬天,日日浇水,夜夜相看。可他说要,她就给了。
此后每年冬天,栊翠庵的梅花都开得极好。可妙玉再没折过一枝送人。岫烟来讨,她也只是淡淡地说:“都开了,你自己折去。”
她不说,可她自己知道:那年的那枝梅,是给特定的人留的。那人折走了,就没有了。
四、槛内人
宝玉生日那天,妙玉在禅房里坐了一整天。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笑语声,是怡红院那边在热闹。她闭着眼数佛珠,一粒、两粒、三粒……可数到第一百零八粒时,还是乱了。
她起身,研墨,铺纸,写下几个字: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写完了,她看着那帖子发呆。自称“槛外人”,是她的习惯,取自那两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她喜欢这两句,觉得把人间富贵说透了。什么铁门槛,什么百年基业,到头来,谁不是归于一个土馒头?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想起宝玉那天站在雪地里,等着她开门的样子。她想起他接过绿玉斗时,低头看她的那一眼。她想起他笑着说“我叫人给你打几桶水洗地”时的神情。
那些瞬间,她觉得,自己也从那个“槛”里,走出去了半步。
她把帖子封好,让婆子送去怡红院。然后坐回蒲团上,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岫烟来了,说是宝玉来回帖。妙玉接过那帖子,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三个字:
“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
她看了许久。
槛内人。他是槛内人,她是槛外人。他知道自己是槛内人,也知道她是槛外人。他用了“熏沐谨拜”四个字,郑重得像拜佛。
妙玉把帖子收进妆匣里,和那支早已干枯的梅花放在一起。
岫烟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说宝玉如何大惊小怪,说如何想找黛玉商量,说如何在路上遇见她。妙玉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黛玉。她知道黛玉。
那个病恹恹的姑娘,也是孤高的,也是不合群的,也是万人不入眼的。可黛玉有宝玉。宝玉会为她痴,为她疯,为她掉眼泪。
而她呢?
她只有这一张帖子,和那一年的那枝梅。
五、中秋月
第三年中秋,妙玉在凹晶馆外站了很久。
她听见黛玉和湘云在联诗,一句“寒塘渡鹤影”,一句“冷月葬花魂”。诗句太凄楚了,凄楚得让她心里发紧。她忍不住走出来,说:“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回头我续上。”
她把两人请进栊翠庵,提笔续了三十五韵。
写到“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时,她忽然停住了。这两句太热闹了,热闹得不像她的手笔。可她就是要写热闹——她要把那两个人的凄凉,生生翻转过来。
黛玉接过诗稿,看了许久,说:“妙玉师父,你这诗……”
妙玉打断她:“夜已深了,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黛玉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到底没说出口。
妙玉知道她想说什么。黛玉懂她——懂她的孤高,懂她的洁癖,懂她藏在冷言冷语下的那点不能说的心事。可懂又如何?她们终究是两个人,两条路。
黛玉走后,妙玉一个人坐在禅房里,对着满窗月色。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静候结果。”
这就是结果么?青灯古殿,红粉朱楼,一年又一年,辜负了春色,辜负了自己。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宝玉的脸。那傻子,此刻大约还在怡红院里喝酒罢。他知不知道,在这个中秋夜里,有一个人,隔着重重院落,在想他?
六、风尘肮脏
贾府被抄那日,妙玉在栊翠庵里听见了外头的哭喊声。
她没有出去。她只是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念着经文。可她念不下去了——那些字句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落不到心里。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来了。
她本可以走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