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从怡红院抄起。晴雯的箱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她倒不惧,豁啷一声把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所有东西滚落出来。王善保家的看了一遍,没搜着什么,讪讪地走了。
到了潇湘馆,黛玉已经睡下了。紫鹃打开箱子,随便让她们翻。王善保家的从箱子里翻出宝玉的几件旧东西,得意洋洋地要拿住什么把柄。凤姐看了一眼,说:“宝玉从小在她们一处混,这也不算什么。”
黛玉拥着被,冷冷地看着,一句话没说。
最后到了秋爽斋。
探春早就得了信,命丫鬟们点烛开门,秉烛而待。凤姐进来,陪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洗清她们去。”
探春冷笑道:“我的丫头自然都是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偷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命丫鬟们把自己的箱柜一齐打开,请凤姐抄阅。
凤姐陪笑说:“不过是奉太太的命,妹妹别错怪我。”
探春道:“凡事只要是个道理。要搜,只管搜我的。要想搜丫头们,却不能。她们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处收藏。要搜,只搜我。”
王善保家的不知深浅,以为探春不过是庶出的姑娘,又是年轻,便上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也都翻了。”
话音未落,探春扬手就是一掌。
那一掌响得很,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探春指着王善保家的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
凤姐和平儿连忙劝住,一面骂王善保家的,一面替探春整理衣裳。
探春冷笑道:“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这句话说得凤姐脸上讪讪的。
抄检的人去了。探春坐在灯下,半天没动。侍书端了茶来,她也没接。
“姑娘,夜深了。”
探春抬起头,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跳。她忽然说:“你们等着吧。这样的大族,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那夜的风很大,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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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头天晚上就飘起雪花,到次日早上,已经积了一尺来厚。宝玉一早起来,见窗纸上映着雪光,亮得晃眼,忙梳洗了往芦雪庵去。
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仿佛装在玻璃盒内一般。走到山坡下,一股寒香扑鼻——是栊翠庵的红梅开了。
芦雪庵里,众人已经齐了。湘云和宝玉张罗着要烤鹿肉吃,打发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湘云亲自切肉,宝玉帮着翻烤,肉在铁网上滋滋地响,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李纨笑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快替我作诗去。”
湘云一边嚼着鹿肉,一边说:“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黛玉笑她:“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湘云不理,只管吃。
吃完肉,众人开始联诗。凤姐起了一句“一夜北风紧”,底下便接了下去。湘云才思最捷,抢着联了好几句,把宝琴、宝钗、黛玉都惹急了,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
联到最后,只剩湘云、黛玉、宝琴三个人,越发急了,恨不得把全本诗韵都搬出来。湘云一边联,一边笑说:“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宝玉落在最后,一句也没联上。他也不急,只管看她们笑,看她们抢,看她们急得满脸通红,看湘云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藕荷色的里衣来。
雪还在下,落在芦雪庵的茅檐上,落在窗外的梅花上,落在每个人的发鬓上。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不知道,这是大观园最后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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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一年的春天,湘云醉了。
是宝玉的生日,也是宝琴、岫烟、平儿的生日。四个人凑在一处,在红香圃摆酒。姐妹们行令猜拳,好不热闹。
散了席,忽然找不见湘云。
一个小丫头指着芍药栏那边说:“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那边山子石上睡着了。”
众人过去一看,都笑软了。
湘云卧在青板石凳上,四面芍药花飞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