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骂尤二姐时,王熙凤正靠在窗前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簪。平儿看不下去,小声劝道:“奶奶,二姐毕竟怀着孩子...”
王熙凤瞥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孩子?生下来又如何?这府里,只能有一个琏二奶奶。”
六
薛姨妈的所作所为,同样烙着王家的印记。薛蟠打死冯渊,薛姨妈第一反应不是教子向善,而是如何遮掩。
“我的儿,你怎的如此糊涂!”薛姨妈搂着儿子,心疼多于责备,“那冯渊不过是个小乡宦之子,也值得你动手?”
薛蟠满不在乎:“谁让他跟我抢香菱?打死便打死了,咱们家还摆不平这点事?”
薛姨妈叹口气,转向薛宝钗:“快去请你舅舅来,这事得尽快了结。”
王子腾果然“得力”,不过几日,一桩人命官司便以“冯渊暴病身亡”结了案。薛蟠跟着母亲上京,一路上游山玩水,早将打死人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到了贾府,薛姨妈对王夫人说:“我儿年纪小,不知轻重,姐姐多担待。”
王夫人笑道:“男孩子家,哪个不淘气?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冷漠——王家人特有的,对他人生命的漠视。
这种冷漠在薛姨妈对待黛玉时,披上了温情的外衣。第五十七回,黛玉认薛姨妈做干娘,本是孤女寻求慰藉之举。薛姨妈搂着黛玉,满口“心肝儿肉”,转头却对宝钗说:“我见林丫头这孩子倒也真个疼人,只是身子也忒弱了些。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
宝钗忙道:“妈说哪里话,林妹妹心思细腻,是我比不上的。”
薛姨妈拍拍女儿的手,不再说话。她心中那杆秤,始终偏向自己的骨肉。这份偏私,与王夫人在宝玉和贾环之间的偏心如出一辙——对亲生儿女过度溺爱,对他人子女冷漠苛刻。
七
王家的衰败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王子腾在赴任途中暴毙,死因不明。消息传来时,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手中的念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哥哥他...”她瘫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那个一直被她视为靠山的兄长,那个权倾朝野的九省都检点,就这么没了?
几乎同时,朝廷查抄王家的旨意也到了。官兵冲进王家大宅时,王子胜正抱着一个装满金条的箱子想从后门溜走,被当场抓获。他挣扎着喊:“我是王家人!我哥哥是王子腾!”
为首的官员冷笑:“抓的就是你们王家人!”
树倒猢狲散,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好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贾府,虽自身难保,仍派人送了些银两衣物,却被看守的官兵挡了回去。
消息传到荣国府,王熙凤正在病中。她已病了好些时日,请医问药总不见好。听到王家被抄、王子腾暴毙的消息,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锦被。
“奶奶!”平儿哭着上前。
王熙凤摆摆手,气若游丝:“报应...这都是报应...”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放高利贷、弄权铁槛寺、逼死尤二姐...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化作厉鬼,在她眼前张牙舞爪。她终于明白,王家教给她的那些“本事”——算计、狠辣、不择手段——最终都成了索命的绳索。
“若有来世...”她喃喃道,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枯叶。曾经“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赫赫威名,如今只剩下满目凄凉。
八
许多年后,贾府也败落了。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嫁与板儿为妻,在乡下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这日,她正在纺线,板儿从城里回来,带回来一本旧书。
“娘子你看,我在集市上淘到的,说是前朝的话本,里面还提到金陵王家呢。”
巧姐接过书,她跟着刘姥姥学过几个字,勉强能读。翻到某一页,只见上面写道:“金陵王氏,以军功起家,累世簪缨。然其族不重文教,子弟多粗鄙少礼,虽居高位,终难长久...”
她看了许久,默默将书合上。窗外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她想起母亲王熙凤,想起那位只在记忆中有个模糊影子的外祖母王夫人,想起那些从未谋面的王家亲戚。
“姥姥常说,做人要积德行善。”她轻声说,“娘若早些明白这个道理...”
板儿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过好眼前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巧姐点点头,继续纺线。纺车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家族的兴衰往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陵王家人,那些白玉床、黄金印,那些算计与狠辣,都随着时光流逝,化作书页上几行冰冷的文字。
唯有这乡间的纺车声,朴实、绵长,声声不息。
(全文约4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