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平儿忙打圆场:“我们奶奶虽不识字,却比那识字的还会理事呢。”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走了,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来。她想起昨日去宝玉房里,见那小子正和黛玉、宝钗等人谈诗论词,自己一句也插不上,只能干坐着喝茶。那一刻,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不识字”生出真切的遗憾。
“平儿,你说我若是从小也读书认字,如今会怎样?”夜深人静时,王熙凤罕见地流露出脆弱。
平儿一边为她卸妆,一边柔声劝慰:“奶奶如今这样便极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佩服?”
王熙凤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们王家的女儿,本就不是走那条路的。”
四
王家的粗鄙不仅体现在女眷身上,男丁们更是将这种家风发挥到极致。
王子腾的官越做越大,从京营节度使一路升到九省都检点,王家门前车马往来不绝,都是来巴结攀附的。这日,贾府派人送来急信——贾赦因强占古扇被告,需要王子腾在朝中周旋。
送信的贾琏在偏厅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见王子腾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听明来意,王子腾打着酒嗝,眯着眼睛道:“这事啊...难办。如今御史台盯得紧,我若出面,怕引火烧身。”
贾琏急道:“舅父,咱们两家可是至亲——”
“至亲归至亲,官场归官场。”王子腾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回去告诉大老爷,这段时间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等风头过了再说。”
送走贾琏,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真不管贾府的事了?”
王子腾冷哼一声:“管?怎么管?贾府如今是江河日下,我何必蹚这浑水?你记住,官场上没有永远的亲眷,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王熙凤耳朵里。她正在查这个月的账,闻言手中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打乱了。平儿担忧地看着她:“奶奶...”
“好一个‘没有永远的亲眷’!”王熙凤气得脸色发白,“我在这府里辛苦经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王家在贾府有个倚仗?他倒好,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贾府的种种不易,想起为了维护王家脸面所做的每一件事,突然觉得可笑又可悲。原来在娘家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得上时是至亲,用不上时便可弃之不顾。
与此同时,王家宅内,王子胜正为了一点田租和佃户吵得面红耳赤。那佃户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因为年成不好,求着宽限几日,王子胜却指着对方鼻子骂:“穷骨头!交不起租就别种地!我们王家的地,多少人抢着要!”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额上渗出血来。王子胜视若无睹,转头对管家说:“明日就把他赶走,换个能交租的来。”
管家低声劝道:“二老爷,这户人家种了咱们家三十年地了,是不是...”
“三十年又如何?”王子胜眼睛一瞪,“三十年交不上租,还有理了?”
这一幕恰被来访的贾琏看在眼里。回去的路上,贾琏对随从叹道:“我这二舅父,为人最是啬刻。自家兄弟之间尚且像乌眼鸡似的争来斗去,何况对外人?”
五
王家的粗鄙,在对待下人时表现得最为赤裸。
荣国府内,王夫人正因金钏儿与宝玉玩笑而大发雷霆。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将金钏儿打得踉跄倒地,口中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
金钏儿哭喊着求饶,王夫人却越发生气:“我们府里留不得你这样勾引主子的贱人!滚出去!”
不过几日,投井自尽的金钏儿被捞上来时,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在屋里喝茶。听到消息,她手中茶盏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也是个没福气的。拿二十两银子给她娘,好好发送了便是。”
薛姨妈附和道:“姐姐说的是,这样不知廉耻的丫头,留在府里也是祸害。”
两人又聊起家常,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打碎了一个茶杯。窗外秋雨淅沥,金钏儿的尸体被一张草席裹着,从角门悄悄抬了出去。
这冷血在王夫人撵走晴雯时再次上演。病中的晴雯被硬生生从床上拖起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让带,就被赶出了大观园。宝玉哭求母亲,王夫人却厉声道:“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这话传到王熙凤耳中,她正在核对放贷的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在账本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想起自己处置尤二姐的手段,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原来王家女儿,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只是她比王夫人更聪明,懂得将狠毒藏在笑脸后。她笑着接尤二姐进府,笑着为她安排衣食,笑着在贾母面前夸她贤良,背地里却让下人送馊饭、传闲话,一步步将那朵娇花摧残至死。
秋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