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失眠了。窗外月光如水,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摇曳生姿。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千家诗》,想起扉页上“读书明理,修身立德”的字迹。
她读了一辈子书,明了一辈子理的父亲,最终穷困潦倒而死。她不想明理,只想活下去,可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
六、风雪夜归人
腊月里,贾府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宫里传来消息,元春娘娘失宠。接着是王夫人娘家出了事,牵连到贾府。最后是查账的钦差进了府,说要彻查亏空。
树倒猢狲散,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怡红院里,宝玉被叫去问话,一连三日没回来。袭人急得嘴上起泡,晴雯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底下的小丫头婆子们,有门路的开始找下家,没门路的惶惶不可终日。
五儿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只有短短几句:“差事已丢,家计难支。你若能留便留,不能留……就回家吧。”
回家?回那个漏雨的小屋,回那个等药钱治病的日子?
五儿捏着信纸,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花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了。她想起进怡红院那日,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她提着包袱,怀揣着希望,走进这座深宅大院。
半年时间,她见识了什么是富贵,什么是人情,什么是世态炎凉。她看着那些想“干吃净落”的人,如何攀附,如何算计,又如何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她也是其中之一啊。她进怡红院,不也是为了省药钱、赚月钱、靠着贾府这棵大树么?她比芳官高尚多少?比那些克扣赏钱的婆子干净多少?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五儿。”身后有人唤她。
五儿转身,是袭人。她穿着素色袄子,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姐姐。”
袭人走到她身边,看着漫天飞雪:“府里……怕是保不住了。太太吩咐,各房遣散下人,自谋生路。”
五儿的心沉下去:“那宝玉——”
“宝玉自身难保。”袭人声音很轻,“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你的身契,还有一些散碎银子。你……回家去吧。”
五儿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打开看,身契在最上面,下面是几块碎银,估摸着有四五两——是她半年的月钱。
“谢谢姐姐。”她哽咽道。
袭人摇摇头,眼眶也红了:“这半年,你做得很好。只是……这府里,容不下好人了。”
五儿收拾了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身衣裳,那本《千家诗》,还有袭人给的布包。她最后看了一眼怡红院,海棠树的枝条覆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走出角门时,守门的小厮已经换了人,是个生面孔,看都不看她一眼。后街的排房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败了些。院里的井台结了冰,几个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雪地里跑。
推开家门,柳嫂子正在灶前熬粥,见她回来,愣住了。
“娘,我回来了。”五儿放下包袱。
柳嫂子的眼泪掉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母女俩围着小炉子吃饭,粥里只有几片菜叶,但五儿吃得很香。她告诉母亲怡红院的事,告诉母亲袭人给了身契和银子。
柳嫂子听完,长长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该做那攀高枝的梦。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五儿点点头。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千家诗》,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读书明理,修身立德”。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明白世道艰难,而是明白了,却依然选择明理立德。她呢?她选择活下去,这没有错。只是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攀附大树是一种,自立自强也是一种。
窗外风雪更大了,但屋里很暖。五儿想,明天该去找点活计做了。她会针线,识得字,总能养活自己和母亲。贾府倒了,可天没塌。这世上,多的是像她们这样的人,在夹缝里求生存,在风雪里找活路。
只是偶尔,她还会想起怡红院的海棠花,想起廊下的画眉鸟,想起宝玉让她念诗时的笑容。那些富贵繁华,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而梦醒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五儿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柳嫂子揽住女儿的肩膀,轻轻哼起一首旧时的歌谣。歌声低低的,在风雪夜里,传得很远,又好像很近。
院子外,贾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深宅大院,正在慢慢沉入黑暗。而无数个柳五儿,从这棵大树上跌落,又要在这人世间,寻找新的攀附,或是新的活法。
风雪夜归人,归处是何处?五儿不知道。她只知道,天亮了,雪停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至于贾府里那些数不清的寄生虫——那些想靠着大树“干吃净落”的人,如今树倒了,他们又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