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小水洼,绣鞋湿了半边。她苦笑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贾珠还活着,她不是稻香村的李纨,而是荣国府当家的大奶奶。王熙凤管着的事都该是她管,老太太的宠爱也该有她一份。梦里她穿回了鲜艳的衣裳,在花丛中笑,贾珠在旁边看着她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巾湿了一片。李纨静静地躺着,直到晨光透进窗棂。然后她起身,梳洗,换上那身月白色的衣衫,戴上那支最简单的银簪。镜中的妇人眉眼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如冰水好空相妒。”很多年后,当曹公把这句判词写下来时,不知是否想起了这个中秋夜的李纨。那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四、树倒猢狲散
贾府被抄家的消息传来时,李纨正在教贾兰临帖。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不好了……锦衣卫……抄家了……”
笔从贾兰手中掉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李纨却异常平静,她按住儿子的手:“继续写。”
“母亲……”
“写。”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兰重新提起笔,手却在抖。李纨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乱作一团的下人,冷静地吩咐素云:“把咱们房里的地契、银票,还有老太太私下给我的那些首饰,都装进那个樟木箱子,从后门送到我娘家去。现在就去。”
“奶奶,这……”
“快去!”
素云跑出去后,李纨回到桌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轻声道:“兰儿,记住,天塌下来也要把书读好。这是咱们母子唯一的出路。”
贾兰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荣国府变成了人间地狱。贾赦、贾珍被下狱,贾政被革职查办,女眷们被赶到后罩房拘禁。昔日繁华如过眼云烟,只剩下一片狼藉。
李纨因为守寡且育有幼子,被格外开恩允许留在稻香村,但月例停了,份例没了,连下人也被撤走了大半,只剩素云和一个粗使婆子。
深秋的雨连绵不绝,稻香村冷得像冰窖。李纨把最后的炭火都集中在贾兰的书房,自己裹着旧披风在隔壁做针线。手指冻得僵硬,她就哈口气暖一暖,继续缝。
一天夜里,忽然有人敲后门。素云警惕地问:“谁?”
“是我,平儿。”
门开了,平儿浑身湿透地闪进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袱。一见李纨,她就跪下了:“大奶奶,求您救救二奶奶!”
李纨扶起她:“慢慢说。”
原来王熙凤在狱中病了,病得很重。平儿变卖了最后一点首饰,想请个大夫,却连狱卒那关都过不去——银子不够。
“还差多少?”李纨问。
“至少……五十两。”平儿哭道,“我知道不该来找您,可实在没有法子了……”
李纨沉默了很久。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是催问。她想起王熙凤这些年对她的照顾——诗社的经费、年节的额外赏赐、对贾兰的关心。她也想起中秋夜那个刺眼的亲密瞬间。
“素云,”她终于开口,“拿十两银子给平儿姑娘。”
平儿愣住了:“大奶奶,十两不够……”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李纨的声音没有起伏,“兰儿明年要参加县试,处处都要打点。我是他的母亲,得为他打算。”
平儿看着她,眼神从希望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种深刻的悲哀。她接过那十两银子,深深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素云关上门,回头看见李纨仍站在原地,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单薄。
“奶奶,”素云轻声说,“其实咱们箱子里还有两百多两……”
“闭嘴。”李纨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那些钱,一分都不能动。你记住了,从今往后,咱们只为自己活着。”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是在说服丫鬟,还是在说服自己。
五、最后的笑谈
多年以后,贾兰金榜题名,殿试二甲第七名,授了官职。消息传来时,李纨正在病中。
这些年的苦熬拖垮了她的身子。为了供贾兰读书,她变卖了所有首饰,连当年贾母赏的那对金镯子也卖了。但她从不后悔——看着儿子一身官服跪在她面前时,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圣上褒奖她守节教子,特封她为诰命夫人。凤冠霞帔送来的那天,李纨挣扎着起身,让素云帮她穿戴整齐。铜镜里的妇人两鬓全白,面容枯槁,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奶奶真好看。”素云说着,背过身去抹眼泪。
李纨笑了。这是她多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贾兰上任前,来向她辞行。母子俩对坐,一时无言。最后贾兰说:“母亲,如今儿子有了出息,也该……也该帮衬帮衬族里的人了。听说巧姐妹妹前些日子找到了,流落在乡下,儿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