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收敛些,等风头过了再说。”赖嬷嬷睁开眼,“尚荣那边怎么样?听说他那个县出了点事?”
赖大脸色一沉:“是,有几个刁民联名告他贪赃枉法,被压下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告状的人背后,似乎有政老爷的对头。”赖大压低声音,“我怀疑,是冲着贾府来的。尚荣只是个由头。”
赖嬷嬷手中的暖炉“咚”地一声落在榻上:“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赖大神色凝重,“母亲,朝局怕是真要变了。我听说,北静王最近在皇上面前失了宠,他那一派的人都在找后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寂静更加沉重。
良久,赖嬷嬷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老大,咱们家的东西,转移得怎么样了?”
“七七八八了。田产房产,都用旁人的名字置办,银钱存在几个不同的钱庄,还有些换成了金条,藏在稳妥的地方。”赖大说,“只是母亲,咱们真要走到那一步吗?毕竟,贾府对咱们有恩...”
“恩?”赖嬷嬷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老大,我问你,我在贾府六十年,伺候过三代主子。老太君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赖家的,你是个忠心的,以后要好好辅佐小主子。’我答应了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老大,忠心值多少钱?”
她坐直身子,眼神锐利如刀:“贾府兴盛时,咱们是得脸的奴才。贾府衰败时,咱们就是陪葬的奴才。老太君对我有恩不假,可这份恩情,我用六十年劳碌还了。现在,我得为赖家的子孙着想。”
赖大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真心为贾府打算,想做一个忠仆。可渐渐地,他看到主子们的昏聩无能,看到同僚们的贪婪无耻,看到这个百年大族从根子里烂掉。他的心,也就冷了。
“母亲教训的是。”他终于说,“那咱们接下来...”
“等。”赖嬷嬷重新靠回榻上,“等风暴来。如果贾府能熬过去,咱们继续做咱们的富贵奴才。如果熬不过去...”
她没有说下去,但赖大明白了。如果熬不过去,赖家就得割断与贾府的联系,用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和人脉,在新主子的庇护下活下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花园里的假山亭台。这座赖家引以为傲的园林,如今看起来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二年春天,一道圣旨震惊京城:贾府被抄。
罪名是交通外官,依势凌弱,包揽词讼,还有一条最要命的——亏空库银。
抄家的官兵冲进宁荣二府时,贾母当场昏厥,王夫人面如死灰,宝玉呆呆的不知所以。女眷们的哭声震天,爷们们被一个个锁拿。
而在后街的赖家,大门紧闭,全家人都聚在正厅里,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尚荣那边有消息吗?”赖嬷嬷问,声音还算平稳,但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赖大摇头:“派人去看了,县衙也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他贪赃枉法,与贾府勾结。”
“是了,这是要一网打尽。”赖嬷嬷苦笑,“咱们这种人家,主子倒了,奴才还能独善其身吗?”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太太,大爷,官...官兵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带队的是个面目冷峻的军官,手中拿着查封的文书:“奉旨查抄赖家,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财产全部查封充公!”
赖大还想上前交涉,被官兵一把推开。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砸锁破门。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地契房契,一箱箱被抬出来,堆在院子里。
赖嬷嬷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六十年的苦心经营,三代人的积累,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老太太,您看这个。”一个兵丁从书房暗格里搜出一个铁盒,里面是赖家与贾府往来的秘密账册。
军官翻看几页,冷笑:“好个刁奴!侵吞主家财产,数额巨大。来人,把他们都锁了!”
赖大、赖升被戴上枷锁,女眷们哭成一片。赖嬷嬷却出奇地平静,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位军爷,老身有个请求。”她说。
“讲。”
“让我再看看这个家。”赖嬷嬷环视四周,“我十二岁进贾府,今年七十二岁。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建起来的。”
军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赖嬷嬷慢慢地走着,走过雕花的回廊,走过精心布置的花园,走过那些她亲自挑选的太湖石。最后,她在正厅门前停下,抬头看着匾额上“积善之家”四个大字。
这是赖尚荣中举时,贾政亲笔题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赖嬷嬷喃喃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