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滴将落未落时,她忽然想起今早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想起紫鹃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车窗外那对兄妹的笑。
笔落了下去。
《咏石》
本是嶙峋骨,偏遭斧凿功。
擎天岂本意,拄地亦非衷。
窍窍通寒水,斑斑印苦衷。
何如深山里,风雨自青葱。
写罢,她放下笔。厅里静得出奇。
保宁侯夫人第一个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缓缓道:“好一个‘何如深山里,风雨自青葱’。林姑娘,你这诗...太悲了。”
“夫人恕罪。”黛玉垂首,“一时感触,失礼了。”
“不必请罪。”保宁侯夫人把诗笺递给王氏,“王夫人,你们贾府这位外孙女,才情是顶尖的,只是这心思...太重了些。年轻人,该活得敞亮点。”
王氏接过诗,草草扫了一眼,笑道:“小孩子家,伤春悲秋也是常事。侯夫人别往心里去。”
诗作完了,宴席也摆上了。三十六道菜流水般端上来,器皿不是金的便是银的,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席间又说起各家琐事,谁家儿子中了举,谁家女儿定了亲,谁家外放得了肥缺。
黛玉吃得很少,只略动了几筷子素菜。她听着那些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戏台子搭得再高,唱得再热闹,终究是要散的。
果然,未时三刻,宴席散了。王氏给每位姑娘都备了礼:给探春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给宝钗的是一对翡翠镯子,给黛玉的是一匣子宫花,十二支,各色俱全。
“林姑娘戴着玩儿。”王氏拉着她的手,“下回再来,舅母给你更好的。”
黛玉道了谢,捧着那匣子花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宝钗闭目养神,探春看着窗外,黛玉则盯着手中那匣宫花——赤金点翠,做工精巧,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可再像,也不是真花,没有香气,没有生命。
车到荣国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横亘在朱门上。
黛玉刚下车,就看见鸳鸯等在门口。
“姑娘回来了。”鸳鸯迎上来,看了眼她手里的匣子,“王夫人赏的?”
“嗯。”
“老太太等着呢,快去吧。”
贾母坐在荣庆堂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见黛玉进来,招招手:“来,到我跟前儿。”
黛玉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贾母摸着她的头发:“累不累?”
“不累。”
“王家热闹吧?”
“热闹。”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座太湖石,你看见了?”
“看见了。”
“觉得怎么样?”
黛玉抬起头,看着外祖母布满皱纹的脸,轻声道:“太大了,立在水中,看着孤单。”
贾母的手顿了顿,良久,叹了口气:“是啊,太大了...可有些石头,天生就是要立在那儿的。不立起来,怎么撑得住门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黛玉听懂了。她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宫花给我看看。”贾母换了个话题。
黛玉打开匣子。贾母捡起一支海棠式的,在黛玉鬓边比了比:“颜色太艳了,不适合你。紫鹃,把我那个螺钿盒子拿来。”
紫鹃捧来一个黑漆螺钿盒子。贾母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兰花簪,通体无瑕,只在花蕊处嵌了极细的金丝。
“这个给你。”贾母把簪子插在黛玉发间,“宫花赏给下头的丫头吧。咱们林家的姑娘,不戴那些俗物。”
“外祖母...”黛玉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回去歇着吧。”贾母拍拍她的手,“今儿你做得很好,没给贾家丢脸。”
黛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外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烛光摇曳,贾母独自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那身影在巨大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像一座被遗忘在深山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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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潇湘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紫鹃点上灯,看见黛玉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姑娘,我打水给你洗漱。”紫鹃说着要去端水,却被黛玉叫住。
“紫鹃,你说...”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父亲母亲还在,我今天需要去王家吗?”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姑娘别多想,老太太是疼你...”
“我知道。”黛玉打断她,转过身来,脸上竟带着笑,“外祖母是疼我,所以才让我去。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既代表贾府,又不姓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