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起,车内已经坐了两个人。探春穿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宝钗是一身蜜合色棉袄,两人中间空着的位置铺着崭新的秋香色金钱蟒靠背。
“林姐姐来了。”探春笑着往里挪了挪。
宝钗也点头微笑:“就等你了。”
黛玉上车坐下,感觉车内气氛微妙得紧。探春的爽利,宝钗的端庄,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车动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林姐姐昨夜睡得可好?”探春找着话头,“我听说你前儿又咳嗽了,正好我那儿还有半瓶暹罗进贡的膏子,回头让侍书给你送去。”
“劳三妹妹挂心,已经好多了。”黛玉答得客气。
宝钗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包蜜饯:“这是我姨妈昨儿送来的,说是润肺最好。妹妹含一颗,路上也舒坦些。”
黛玉接了,道了谢,却没吃,只捏在手里。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透过纱窗,能看见街市渐次热闹起来。卖花的、卖菜的、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是一个与深宅大院截然不同的世界。
“听说王舅舅家的园子是新修的,引了活水,种了好些异域的花草。”探春又开口,这次是对着宝钗说的,“宝姐姐去过吗?”
宝钗摇头:“我也是头一回去。不过听母亲说,表哥娶的是保宁侯的嫡女,侯府陪嫁了一座太湖石,有两人多高,特地运来摆在园子里。”
“那可要好好瞧瞧。”探春笑道,“咱们府里的石头也算奇了,可跟侯府比,怕还是差着些。”
黛玉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却望着窗外。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牵着个更小的男童在路边走,男童手里捏着个破风车,跑起来呼啦啦响。小丫头回头说了句什么,男童便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扬州任上时,带她去瘦西湖看灯。也是这样喧闹的街市,父亲把她扛在肩上,母亲在一旁撑着伞,怕夜露打湿了她的鬓发。那时她手里也拿着个风车,是父亲在摊子上买的,竹骨纸面,画着拙劣的牡丹。
风车早不知丢在哪里了,就像那些旧时光,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林姐姐?”探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瞧,到了。”
---
王子腾府的规制,果然与贾府不同。
贾府是百年公府,讲究的是“藏”,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富贵都收敛在细节里——比如那幅仇十洲的《汉宫春晓》,比如那对前朝官窑的梅瓶。
王家却把“显”字做到了极致。从大门到正堂,一路铺着猩红毡毯;廊下挂的灯笼不是寻常的纱灯,而是琉璃制的,阳光一照,满地碎金;就连守门的小厮,穿的都是簇新的杭绸褂子,腰带上缀着玉扣。
黛玉下车时,已经有婆子迎上来。那婆子五十上下,穿戴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先给宝玉行了礼,又转向三位姑娘:“给姑娘们道喜了。我们太太在西花厅候着呢,特地嘱咐老奴来接。”
一行人穿过三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园子,果然如宝钗所说,引了活水,挖了池塘,塘边遍植垂柳。时值初夏,柳絮纷飞如雪,落在水面上,被锦鲤一口口啄去。
最扎眼的是立在池塘正中的那座太湖石。通体孔窍,高三丈有余,石顶竟还建了个小小的亭子,有石阶盘旋而上。石身上刻着四个大字:擎天拄地。
“好大的气派。”探春低声赞叹。
宝玉却皱了皱眉:“这石头孤零零立在水里,看着怪冷清的。”
引路的婆子听见了,笑道:“宝二爷好眼力。这石头原是保宁侯府老侯爷从云南运回来的,在侯府花园里立了三十年。如今给了我们姑娘做陪嫁,都说这是‘石中魁首’,配得上我们王家的门第。”
说话间已到西花厅。厅前种着一排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锦褥。
王子腾夫人王氏早就等在厅里。她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盘,丹凤眼,穿着绛紫色八团缂丝褂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通身的气派竟比王夫人还要盛三分。
“可算来了!”王氏起身相迎,先拉过宝玉上下打量,“让我瞧瞧,又长高了!上回来还是去年端午,这才一年工夫,都快认不出了。”
宝玉规规矩矩行礼:“给舅母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王氏又看向三个姑娘,目光在黛玉身上多停了一瞬,“这就是林姑娘吧?常听妹妹提起,说是个天仙似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黛玉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给夫人请安。”
“叫什么夫人,叫舅母。”王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你母亲虽不在了,可咱们两家还是至亲。你外祖母舍得让你来,是我的福分。”
这话说得漂亮,可黛玉听出了弦外之音——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