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子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刀疤刘劈完柴,抹着汗说“闲不住”。
胡三低着头,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们刚刚有了活路。
刚刚准备离开。刚刚开始相信,这世道还有公道。
然后……
周桐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走过去,在尸体旁边蹲下。
“拉开。”
旁边一个衙役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了第一块白布。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
李栓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那张脸上,凝固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表情——恐惧,极度的恐惧。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第二具。”
白布掀开。
刀疤刘的脸同样扭曲,同样恐惧。他脸上的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那狰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
“第三具。”
胡三。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恐惧。一样的、死不瞑目。
周桐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三具尸体。
和珅走到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他仔细打量着三具尸体身上的衣物——还算齐整,没有明显搏斗过的痕迹。
但有些地方,沾着一些奇怪的污渍。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飘进鼻腔。
周桐的眉头猛地皱起。
那气味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认得。
那是腐臭。
尸体腐烂的味道。
可这些人是今天刚死的,不可能这么快就腐烂。
除非……
周桐直起身,看向旁边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那是临时赶来的仵作,姓孙,在城南这一片小有名气。
“孙仵作,查得怎么样了?”
孙仵作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周大人,小人……小人本事有限,只能看出些皮毛。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死状又确实不像是自然死亡。小人实在是……拿不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已经让人去请提刑司的秦仵作了。他是咱们长阳城最好的仵作,提刑司那边有什么疑难案子,都是请他出马。应该……应该快到了。”
周桐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三具尸体上,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没有外伤。
没有中毒。
死状惊恐。
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这不对。
这很不对。
他正想着,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提刑司的秦仵作到了!”
人群分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褂。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很深,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精气神。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箱子四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周桐迎上去:
“秦仵作,辛苦您跑一趟。”
秦仵作摆摆手,声音沙哑却干脆:
“大人客气了。尸体在哪儿?”
周桐侧身让开。
秦仵作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蹲下,把木箱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打开。
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镊子、剪子、刀子,几个瓷瓶,一卷细麻绳,还有一叠干净的棉布。
秦仵作先拿起李栓子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凑近看了看指甲缝。然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看完李栓子,他又去看刀疤刘。同样的步骤,同样的仔细。
最后是胡三。
看完之后,他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和珅在旁边问:
“秦仵作,哪里奇怪?”
秦仵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木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长约三寸,细如发丝。他捏着针尾,先刺入李栓子的咽喉,停留片刻,拔出——
银针前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青灰的颜色。
不是中毒常见的黑色,也不是正常的银色。
秦仵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取出一根新针,刺入刀疤刘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