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现在非常后悔。
非常,非常,后悔。
他为什么要嘴贱说那句“那我进去找和珅玩会儿”?
他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马车里等阿箬回来?
他为什么要在迈进这道门槛之前,不先掐指算一算自己今天是不是犯太岁?
没有为什么。
因为现在他正坐在临时衙署最大的那间值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公文,手里握着一支快要被他捏断的毛笔,耳朵里灌满了和珅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声。
“——你看看这份,工部递上来的物料申领,要三百根椽子。三百根?他们当椽子是路边捡的柴火?
上个月刚拨了两百根,这才几天就没了?周老弟,你给我批!就批一百五!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周桐麻木地接过那份文书,看了一眼,提笔就要写。
“哎哎哎!”
和珅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批多少?”
“一百五啊,你不是说了吗?”
“那你倒是写上‘核减为一百五十根,余者自筹’啊!光写个‘阅’有什么用?你当这是你们桃城过家家的衙门?”
周桐深吸一口气,提笔刷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书往旁边一扔,伸手去拿下一份。
和珅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周桐一边批,一边嘴里开始嘟囔:
“和大人,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天都快黑了!我进来找您玩会儿,您倒好,二话不说把我按在这儿当苦力!我欠您的?”
和珅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也在刷刷刷地批着公文: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再说了,什么叫‘玩会儿’?本官在这儿累死累活,你在外头东游西逛,好不容易逮着你一回,你还想跑?”
周桐把笔往桌上一拍:
“那咱们说好的元宵节呢?我答应我媳妇儿了,元宵节前把事儿办完,好好陪她过节!您看看现在这进度,能行吗?”
和珅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小眼睛斜睨着他:
“能行吗?你把那个‘吗’字去掉——肯定不行。”
周桐瞪眼。
和珅慢条斯理地继续批公文:
“你自己看看,泥洼巷那边主体是快完了,可后续的活还多着呢。城东那边还要铺开,物料要调,人手要配,银子要算……元宵节?元宵节能把这些账目理清楚,本官就烧高香了。”
周桐急了:
“那怎么行!我都跟家里说好了!”
和珅嗤笑一声:
“说好了?你跟谁说好了?跟弟妹说好了?那你回去跟她解释呗。就说——‘夫人啊,不是为夫不努力,实在是和大人办事不行,拖着后腿’。”
周桐一拍桌子:
“本来就是您办事不行!”
和珅也一拍桌子:
“本官办事不行?本官天天在这破衙门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你呢?你在外头喝茶、调理还有巡视!你小子有本事嘴上讲得清楚,你倒是坐下来跟我一块儿加班啊!”
周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地重新拿起笔,埋头批公文。
值房里还有七八个官员吏目,此刻正埋首各自案前,看似专心致志地处理手头事务,但眼角的余光,全都往主位那边瞟。
他们这些日子见惯了和大人独坐案前、发号施令的模样,也见惯了周大人偶尔来去匆匆、指点江山的风采。
在传闻中,这两位大人一个精于算计、老谋深算,一个雷厉风行、智计百出,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可谁能想到……
“和大人,您这字写得真丑。”
周桐瞥了一眼和珅批过的文书,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和珅手里的笔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危险:
“你说什么?”
周桐指了指那份文书上的字:
“您自己看看,这一笔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下官在桃城的时候,县学里的蒙童写得都比这个强。”
和珅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眼光高啊。那要不这样——接下来的公文,您全包了,本官在旁边给您磨墨?”
周桐连忙摆手:
“别别别,下官开玩笑的,和大人这字,那叫……那叫……”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叫有风骨!”
底下几个官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和珅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周桐继续批公文,嘴却没停:
“哎,和大人,您说咱们这工程,到底还得多久啊?我是真怕我媳妇儿生气。您是不知道,我媳妇儿一生气,那脸色,比这窗纸还白……”
和珅头也不抬:
“你媳妇儿生气关本官什么事?又不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