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来。
和珅跟在他后面,动作慢吞吞的,圆滚滚的身子落地时还晃了两晃。
周桐回头看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和大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您辛苦,您辛苦。”
和珅站在马车旁,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他已经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拖得老长,饱含着说不尽的疲惫和厌倦。
周桐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走了,听见这声叹息,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和珅依旧盯着那扇门,目光幽远,语气深沉:
“周老弟,你说……什么时候咱俩能换一换?你来这边坐一回,让我也出去透透气?”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跟你讲,我在这边天天,一看见这台阶,一看见这门,我这脑袋啊——”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脑门,“嗡嗡的,比在户部对着那些烂账还疼!”
周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哎哟”一声,快步走回去,伸手扶住和珅的胳膊:
“来来来,和大人,下官送您进去!您这身子骨可金贵,不能累着!”
和珅被他扶着,也不推辞,两人就这么并肩往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衙役,见二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和大人,周大人。”
行礼归行礼,规矩还是要守的。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两人腰间——那是查验身份令牌的意思。
和珅熟练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木牌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字,周桐凑过去瞄了一眼——户部侍郎和珅。
两个衙役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双手捧着还了回来。
和珅把牌子收回怀里,正要往里走,周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和大人,您不是尚书吗?怎么还带着侍郎的牌子?”
和珅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解释道:
“这牌子啊……是当年本官刚升侍郎的时候,陛下御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时候,本官刚从地方上调进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熟。这牌子,陪着本官跑了多少衙门,敲了多少门,挨了多少白眼……”
他摇了摇头:
“后来升了尚书,按规矩该换牌子。但本官跟陛下请了个恩典——这旧的,留着。新的,也带着。”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吏、老油子,认牌子不认人。
你拿尚书的牌子去,人家恭恭敬敬,但办事儿未必尽心。你拿侍郎的牌子去,人家反而觉得‘哟,这位大人是打底下熬上来的,懂规矩’,事儿办得更顺。”
周桐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摇了摇头:
“听不懂。太复杂了。”
和珅嗤笑一声,转身往里走:
“听不懂就对了。你要是能听懂这些,你就不是周怀瑾了。”
周桐跟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哎,和大人,借我一队人马呗?”
和珅回头瞪他:
“借人马干什么?”
周桐嘿嘿一笑:
“办事儿啊。”
和珅抽回袖子,没好气道:
“你自己不有官服吗?去顺天府调去!兵马司也行!别老想着蹭本官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衙署深处走去,那圆滚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一排排值房的后面。
周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
“小气……”
他转身,往衙署大门外走去。
门外,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那里。
老王靠在车辕上,揣着手,眯着眼睛晒太阳。
小十三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安静。
阿箬站在两人中间,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临时衙署所在的街区,如今已经大变样了,街道平整,行人有序,与几个月前的混乱肮脏简直天壤之别。
见周桐出来,三人都看向他。
周桐走到阿箬面前,弯下腰,笑着问:
“怎么样,这儿跟你以前待的城南,不一样了吧?”
阿箬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桐直起身,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街市——
那里有卖吃食的摊子,有卖杂货的铺子,还有几个新开的小店,人来人往,颇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