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嘴角抽搐:
“效果是挺好的,差点把您自己也送进去——您方才那杀心,是真动了对吧?”
周桐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答。
老王也不追问。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了几步。
小十三忽然道:
“那隔壁还有一个空房间,我们要不要回去再搜查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平板,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若那人还在——”
“哎呀我的十三啊,”
周桐回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那隔壁是货仓,积灰这么厚,堆的都是些旧箱笼破桌椅,人要是蹲那儿,还没蹲完一盏茶,喷嚏都能打一串。”
他摇摇头:
“谁乐意在那埋伏?我是真服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吧走吧,还有一堆事儿呢。”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瞬间从“心机深沉周县令”切换回“只想摸鱼周大人”:
“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忙完,元宵节啊,咱们早点收工出去玩!”
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
“你天天在这城南灰头土脸地转悠,高兴吗?喜欢这样啊?”
小十三没说话。
周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
“谁喜欢啊!还不如出去玩呢,对吧?咱们啊——都还是个孩子呢!”
他转向老王,满脸真诚:
“您说是吧,老王?”
老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道:
“少爷……您别打趣老奴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说实话,老奴……也是个孩子啊。”
周桐愣了一瞬。
然后——
“噗——”
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哈哈哈……你、你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说自己是孩子……哈哈哈哈!”
老王依然面无表情。
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周桐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走吧。”
他率先迈步,迎着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走向城南那条他几乎每日都要走上一两趟的、如今已初显整洁的主街。
老王跟上去。
小十三也跟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清冷的风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
那间他们并未搜查的、位于茶铺二楼另一侧、被向运虎称为“堆着旧桌椅、死路一条”的狭小杂物间里。
一扇蒙着薄灰的木格窗,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
一只手——戴着极薄的黑色鹿皮手套——从缝隙中探出。
那只手极为小心,动作轻缓如拂尘,将窗扇又推开些许。
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壁虎,无声无息地从杂物堆与墙壁之间那条几乎不可能藏人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与寻常城南民夫别无二致。
面容隐在压低帽檐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或者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没有踩到地上那些他早已摸清位置的旧桌椅。
他只是微微侧头,透过那扇门早已被周桐推开、此刻虚掩着的库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淡,极快。
然后,他伸手,将木格窗无声地推至最大。
翻身。
跃出。
落在茶铺后巷那条堆满杂物、少有人至的死胡同里。
身影如一片枯叶,贴墙疾行数步,没入一道斑驳的侧门。
消失不见。
只有那扇木格窗,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吱呀。
吱呀。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