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桩足以引起朝野侧目的天价交易,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文人雅士间的知音之举和一场普通善行,瞬间消解了周桐大部分的惶恐和外界可能产生的过度解读。
周桐听得怔住,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位四王爷,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心思剔透更非常人。
他这番话,不管有几分真心,至少面子上给得十足,让人如沐春风,生不出半点反感,反而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王爷高义,心系百姓,下官……拜服。”
周桐只能再次躬身。
“本王不过是个闲人,能做的不多。”
沈太白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转而看向和珅,
“和大人也是辛苦了。户部事务繁巨,新政千头万绪,全赖你居中调度,支撑局面。皇兄每每提起,都赞你精于筹算,是个能臣。”
和珅连忙从绣墩上站起,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感动:
“臣惶恐!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殿下效力,是臣之本分!王爷如此抬爱,臣万死难报!”
“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沈太白示意他坐下,语气家常,
“你也算是老人了,当年在潜邸时便办事勤谨。这些年,不容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和珅眼圈似乎都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知有几分真),连声道:
“王爷还记得……臣、臣……”
沈太白笑了笑,不再多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抬眼看了看角落的铜漏,温和道:
“时辰不早了。本王此次回京,还需进宫向皇兄请安,顺带商讨一些事宜。今日能与诸位一晤,甚慰。”
他站起身,周桐、和珅、沈陵也连忙跟着站起。
“怀瑾,”
沈太白看向周桐,语气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嘱咐,“你师兄欧阳先生,身体可还安好?玉泉山清静,若有闲暇,不妨与他同来小住几日,赏赏山景,谈谈诗文。回去也替我带个问候。”
“是,下官一定将王爷问候带到。师兄他……一切尚好,多谢王爷挂怀。”
周桐恭敬应道。心中却想,这位王爷连师兄都记得,消息倒是灵通。
沈太白点点头,又对和珅和沈陵道:
“新政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亦是皇兄心头大事。你们放手去做,但有所需,或遇难处,尽管直言。本王虽不理俗务,在皇兄面前,总还能说上几句话。”
这话分量不轻,几乎是明确表示了支持的态度。
“多谢四叔(王爷)!”
沈陵与和珅齐声道。
沈太白不再多言,对三人微微颔首,便举步向门外走去。
行动间,那月白直裰的衣袂微微拂动,飘逸出尘。
守在门边的侍卫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衬极品貂绒的玄色大氅。
沈陵连忙跟上相送。
周桐与和珅也躬身送至包厢门口。
在沈太白即将迈出门槛时,一直陪在他身侧的沈陵,忽然回过头,朝着周桐与和珅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
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似乎极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虚点了一下。
那动作快如闪电,若非周桐一直关注着他们,几乎要错过。
什么意思?周桐一愣。
而沈太白仿佛浑然未觉,已从容地步出了包厢。沈陵朝他二人挥挥手,也赶紧跟了上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包厢内,只剩下周桐与和珅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周桐有些茫然地看向和珅。这位四王爷来得突然,走得潇洒,除了买下天价诗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似乎什么都没做,又似乎什么都表达了。
和珅也是望着门帘方向,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闻言回过神来,吐了口气:
“走了也好。这位爷的性子,向来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走到矮几旁,看着那个锦盒,又看了看周桐,忽然笑了,
“不管怎么说,你这幅字,算是有了个极好的归宿,钱也实打实到了公账上。走吧,咱们也该回了。”
两人又逗留片刻,与闻讯赶来的严掌柜简单确认了一下明日款项交接的细节(所有银票现银核对无误后,将直接押送至户部指定的库房,账册副本则会送至三皇子府和大皇子处),便也离开了玄鉴楼。
夜色已深,寒气刺骨。
长阳街头行人寥寥,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梆子声走过。两人的马车前一后,驶向欧阳府的方向。
车厢内,和珅靠着软垫,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哎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