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前面引路那名侍女的背影上。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藕荷色的比甲衬得腰身纤细。
随着走动,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的微腥气息,飘入周桐鼻端。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人流密集的场所,偶尔会闻到类似的、属于女性生理期特有的微弱气息。
只是古代卫生条件有限,这气味比记忆中的似乎更明显些,被熏香一衬,反而有些突兀。
这侍女……竟是月事在身,还坚持在此伺候。
周桐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古代底层女子讨生活之不易,可见一斑。
这份“敬业”,或许带着无奈。
“怎么了?”和珅敏锐地察觉到周桐细微的表情变化,凑过来低声问。
周桐收回目光,同样压低声音,带着点唏嘘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玄鉴楼的侍女,也真是敬业。”
他朝前面引路侍女的背影微微示意了一下。
和珅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猛地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小子属狗的吗?这都能闻出来?还是说……你瞅人家姑娘身段,瞅出什么门道来了?我告诉你啊周怀瑾,你可别……”
“想哪儿去了!”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他,脸色有些窘,
“我就是……鼻子灵了点!感慨一下不行啊?”
和珅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嫌弃地撇撇嘴,嘟囔道:
“就你事多!赶紧走,看银子去!”
不过,他倒是不动声色地也放缓了些脚步,似乎想离前面那侍女远一点。
两人一边低声斗着嘴,一边已来到了东侧偏厅“鉴止斋”的门口。
这里的气氛与方才拍卖厅的热烈喧闹截然不同,显得严肃而高效。
斋内宽敞明亮,数盏巨大的牛角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靠墙一溜摆开七八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账房先生,头戴瓜皮小帽,架着水晶眼镜,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案前则站着或坐着今晚的买主,以及他们带来的管事、随从。
交割方式各异。
有衣着华贵的商人,直接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印制精美、盖着各家票号大印的银票,面额百两、五百两、乃至千两不等,一张张清点交付。
账房先生验看银票真伪、票号印鉴后,登记入册,买主签字画押,然后领取盖有玄鉴楼和三皇子府联合印鉴的收货凭据。
也有更喜稳妥或需要展示实力的,直接让随从抬进来沉甸甸的包铁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铸银锭(五十两一锭的“元宝”或十两一锭的“小锭”)。
另有专门的验银师傅,用戥子称重,用剪刀剪开查看成色,甚至用舌头舔试(一种古老的验银方法),确认无误后,方才入账。银锭碰撞的沉闷声响,与算盘声交织,别有一种沉重的质感。
还有少数用珠宝古玩折抵的,则需先由玄鉴楼内专聘的几位老朝奉进行估价,双方议定价值后,再行交割。
整个斋内虽人多,却秩序井然,低声的交谈、算盘声、银钱叮当声、纸张翻动声,汇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合奏。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银锭特有的、冷冽的金属气息。
周桐与和珅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注意。
离门口最近的一位刚刚交割完毕、正在领取凭据的富商最先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高声拱手道:
“周大人!和大人!您二位也来了!”
这一声,顿时吸引了斋内许多人的目光。
正在办理交割或等候的买主们纷纷转头望来,见到周桐(尤其是他)与和珅联袂而至,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或恭敬、或好奇、或讨好的神色。
“周大人!”
“和大人!”
“见过周大人、和大人!”
问候声此起彼伏。今晚能在这里豪掷千金的人,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心思玲珑?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周县令,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大殿下的得力臂助,更是今夜这“天价诗作”的原主?
而和珅,则是掌管钱粮的户部实权侍郎,新政的“钱袋子”。
这两人同时出现,意义非凡。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有些局促,连忙拱手回礼:
“诸位不必多礼,周某与和大人只是过来看看,诸位请便,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