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恍然,同时又觉得有些荒谬。
他想起几日前,沈怀民推门而入,正听见和珅那声气急败坏的“滚”时的情景。
当时和珅反应极快,几乎是弹跳起来(以他的体型而言堪称敏捷),眨眼间便已滑下椅子,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书房中间,“噗通”一声就熟练地跪下了,动作流畅得让周桐都叹为观止。
“殿下!臣……臣失仪!臣该死!”
和珅胖脸上堆满了惶恐(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额头触地,
“臣绝非对殿下不敬!臣是……臣是跟周怀瑾这小子置气!他、他非要逼着臣拿出府里压箱底的宝贝来这义卖会充数!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沈怀民当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诚惶诚恐的和珅,又看看一脸无辜(实则暗爽)的周桐,以及书案后忍俊不禁的欧阳羽,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扶起和珅:
“和大人快快请起。你们二人……唉。商议正事,何必如此?”
和珅顺势起来,依旧苦着脸:
“殿下明鉴!非是臣吝啬,实在是周怀瑾这小子欺人太甚!他自个儿舍不得多写两笔字,非要盯着臣那点家当!
臣那点俸禄积蓄,还有早年攒下的一点东西,那都是……都是留着养老、以备不时之需的啊!他还诬赖臣想卖官鬻爵……臣冤啊!”
周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就是提议一下嘛……又没真让您卖官帽子……”
“你听听!殿下您听听!”
和珅指着周桐,痛心疾首。
最后还是沈怀民和欧阳羽打了圆场。
沈怀民表示,和珅掌管户部,负责新政钱粮调度已是劳苦功高,私人珍藏不必勉强。
但周桐的提议也有道理,若有合适又不扎眼的物件,拿出来带个头,确能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
欧阳羽则建议,不如让和珅自己斟酌,量力而行,同时,周桐那边也不能真只靠一首诗撑场面,再多准备一两样“有分量”的东西为好。
事情最终定下:
和珅答应回去“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心疼、又能拿得出手、还不会惹人非议”的物件。
周桐则被要求“再挤一挤”,至少再拿出一首诗或一副对联。
于是,便有了今夜两人一同出现在玄鉴楼包厢的场景。
和珅终究还是从库房深处翻出了一对前朝官造的“青玉螭龙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良,算是不错却又不会过于扎眼的文房雅器。
而周桐,在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数日后,除了那首《咏志》,又勉强找徐巧和欧阳羽一同写了一首契合时宜、颂扬“同心协力”的五言律诗,写成了条幅。
此刻,拍卖已过半,气氛愈加热烈。
一件海外舶来的“七彩琉璃莲花灯”(实为沈递那儿的玻璃坊制造的)竟拍出了五千八百两的天价,引得大厅一片惊叹哗然。
周桐看着那不断飙升的数字,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和、和大人……”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声音有些发干,“这……这都够修多少间房子了?这些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和珅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现在知道这些‘铜臭商人’的厉害了?告诉你,这还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顶级的豪商,家资巨万,富可敌县乃至富可敌府者,并非虚言。
他们缴纳的商税、盐课、茶引,才是国库重要的进项之一。你以为陛下为何有时也要对他们稍加优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规矩之内,取财有道,便是良贾。”
他顿了顿,看着楼下又一件藏品以高价成交,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
“今夜这场面,既是筹款,也是一场无声的展示和较量。谁出手阔绰,谁支持新政,谁就能在三位殿下乃至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这些银子,买的不只是东西,更是未来的便利、名声和潜在的庇护。所以,他们舍得。”
周桐默然。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对资本的力量体会更深,但此刻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金钱游戏在古代上演,结合着复杂的人际与权力网络,感受更为直观和震撼。
他一方面为能筹集到巨额款项而欣喜,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些投入,将来都是要寻求回报的。
新城南的未来,真的能承载这么多人的期望和算计吗?
“下面,将是今夜义卖最后三件珍品,亦是最受瞩目之品。”
楼下,褚世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首先,有请——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义捐前朝官造‘青玉螭龙镇纸’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