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重复,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分寸了。”
他转身,面向窗外,看着那几株在严寒中依然挺立的老梅,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周桐此人,行事看似莽撞直接,实则步步为营,善借大势,更懂得经营人心。此前在府中与他一番交谈,他口口声声只求安稳,无意复仇……呵呵,如今看来,要么是演技超群,连我也一时看走了眼
要么,便是其志不在小,所求之‘安稳’,需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后方能得之。”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斗志?
“属下先前……确有过片刻犹疑。那日观其言行,自然坦荡,似无作伪,难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欧阳羽与他,真的已放下过往恩怨?”
白文清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
“可今日之事,如当头棒喝!不,我没有错判!他回来了,带着更凌厉的锋芒,更精巧的算计回来了!他不仅要安稳,还要以我秦府为踏脚石,为他,也为欧阳羽,争一个‘清白’,争一个‘公道’!”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湛然,看向秦烨:
“主公,此事急不得。周桐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圣意默许,大皇子力挺,民心初附。此刻硬碰,殊为不智。老太爷‘明面上不动’之策,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难道我们就干等着?”
秦烨不甘道。
“等,但不是干等。”
白文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其一,请罪折子要写,姿态要做足,甚至……可以更恳切些。将赵蛟之事尽数推为其个人贪暴,与我秦府切割干净。必要时,可‘大义灭亲’,主动提供一些赵蛟其他不法证据,以显我秦府门风清正,绝不袒护。”
“其二,周桐与城南新政,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利益重新分配,岂能尽如人意?
今日那些欢呼的百姓,明日可能因补偿不公而心生怨怼
今日那些‘投诚’的地头蛇,明日可能因利益受损而暗中反水
今日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所需钱粮物料人力几何?
户部和珅纵然有手段,又能支撑多久?陛下……又能容忍这‘善政’耗费多少国库?”
白文清的声音渐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等待他出错,等待矛盾爆发,等待有人因利益受损而心生怨望,等待那首诗的‘热血’褪去,现实的琐碎与艰难浮现……
到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或推波助澜,或暗中引导,或……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帮助’,让他的‘新政’露出破绽,让他的‘清白’染上污点。”
他看着秦烨,缓缓道:
“主公,对付周桐这样的人,急不得。要像熬鹰,慢慢磨去他的锐气,找准他的破绽,一击……方可致命。
眼下,请先按老太爷的吩咐行事,其余……容属下再细细思量,午后当有更详尽之策呈上。”
说罢,他躬身一礼,重新披上棉氅,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秦烨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白文清的话,眼中的焦躁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走到炭盆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低声自语:
“周桐……好,很好。那就看看,是你这首‘清白’诗能护你多久,还是我这秦府的‘耐心’,更能熬得住。”
他忽然觉得,白文清最后转身时,眼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斗志,竟是如此顺眼。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或许吧。
但最终赢的,一定会是秦国公府!
与此同时,城南。
与秦国公府的阴冷算计截然相反,此时的城南“泥洼巷”及周边区域,正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喧嚣与生机之中。
昨日还污秽遍地、臭气隐隐的街道巷弄,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犁过了一遍。
堆积多年的垃圾、废弃的杂物、坍塌的窝棚碎料,被一车车装上从车行胡三那里征调来的板车、独轮车,由那些登记在册、领了号牌的青壮们喊着号子,络绎不绝地运往城外指定的堆积场。
“娘!你快看!原来咱们巷子口那块大石头底下,埋了这么多破罐烂瓦!”
一个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却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拉着母亲粗糙的手,指着刚刚被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惊奇地叫道。
那妇人看着眼前豁然开朗、露出原本灰褐色地砖的巷口,也有些发愣,半晌才喃喃道:
“是啊……娘嫁过来的时候,好像这路是平整的……后来垃圾越堆越多,就全盖住了。” 她的语气里,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类似的对话在城南各处响起。
许多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