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着,将轩内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秦烨心头那阵阵泛起的阴冷与焦躁。
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却并未落在窗外那几株覆雪的老梅上,而是毫无焦距地投在虚空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一下,又一下。
消息传来已过了半日,父亲秦茂的斥责令犹在耳畔,而那个名字——
周桐,连同那首该死的诗,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秦烨低声咀嚼着这两句,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周青天!拿我秦家当垫脚石,成就你的清名?做梦!”
他需要一个对策,一个既能应对眼下危机,又能……
狠狠回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小子的对策。而能帮他谋划此事的,府中唯有静远先生——
白文清。
门外廊下,终于传来了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清扫过的石板地上,清晰可闻。
秦烨精神一振,立刻转身,面向房门。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白文清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文士衫,外罩一件墨色棉氅,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只有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先生!”
秦烨迫不及待地迎上两步,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事情……您应该都知晓了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白文清从容地解下棉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这才抬眼看向秦烨,缓缓点了点头:
“晨间便已听闻。邸报,市井传言,乃至那首《咏志》诗,都略知一二。”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仿佛只是为了取暖,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只是没想到……这位周县令,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昨日方‘拜访’了几家,今日便已能驱使彼等为其张目造势,更将船帮之事捅破天,连带那首诗……
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立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啊。”
秦烨听得眉头紧锁:
“先生的意思是……他早有预谋?”
“预谋?”
白文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或许有,或许只是顺势而为,见机极快。但结果已无分别。”
他踱步到一旁的紫檀木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开始条分缕析:
“其一,快。雷霆手段,半日定数家,不给任何人反应串联之机。此乃兵法‘疾如风’之道,用在市井政务,亦见奇效。我等之前,确是小觑了此人的决断与行动力。”
“其二,狠。船帮之事,触犯律法人伦底线,乃绝佳突破口。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任谁也无法公开为其辩驳。
更妙的是,此事恰好牵出我秦府,正中陛下敲打勋贵、整肃京畿之下怀。周桐此举,可谓既迎合上意,又占据大义,更在民间博得偌大声望。一石三鸟,狠辣精准。”
“其三,绝。那首《咏志》诗,看似明志,实为护身符,亦是战书。”
白文清眼中光芒闪烁,
“‘粉身碎骨浑不怕’——他将最坏结果喊出,旁人再以生死相胁,便落了下乘。
‘要留清白在人间’——他将最高追求摆明,旁人再想污其名节,便难上加难。更兼此诗气魄宏大,文采斐然,极易流传,顷刻间便能扭转舆论。
如今街头巷尾,谁不赞一声‘周青天’?谁不道一句‘秦府纵恶’?这已不是单纯的案件,而是一场人心的争夺。周桐,已先拔头筹。”
这番分析,冷静、清晰,直指要害,将周桐行动的脉络、意图和效果剖析得淋漓尽致。
秦烨听得背脊发凉,又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他咬牙道:“那依先生之见,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子踩着秦家的脸面往上爬!”
白文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主公,老太爷那边……是何态度?” 他刻意用了“老太爷”这个略显疏远的尊称。
秦烨脸色更加难看,没好气地道:
“还能怎么说?让我写请罪折子,自请罚俸闭门,言明治家不严,把姿态做足。还特意叮嘱……‘明面上’不能动。”
他将“明面上”三个字咬得极重。
白文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让人无端感到一丝寒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