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和小菊、小荷同住一间,此时小菊小荷还在厨房,屋里很安静。周桐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呀?”
里面传来阿箬细细的、带着点警惕的声音。
“是我,周桐。”
里面立刻响起窸窣的动静,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阿箬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棉袄棉裤,料子厚实暖和,是周言那边新送来的。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同色的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脸上虽然还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但比刚来时干净红润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的大眼睛,此刻看到周桐,先是一亮,随即又习惯性地垂下,侧身让开。
“大、大人……”
她小声唤道。
周桐走进屋里,一股淡淡的炭火气和墨香混合。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的桌子上摊开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翻开的、纸张泛黄的书籍。
“没事,都几天下来了,还这么紧张做什么?”
周桐笑着摆摆手,走到桌边,低头看向阿箬刚刚在临摹的字。
纸上是用毛笔写下的前几个字,笔画稚嫩,结构也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看得出极为用力认真,墨迹浓淡不均,显然还在努力控制笔锋。
周桐有些惊讶:
“在学写字?谁教你的?”
阿箬绞着手指,低声道:
“小菊姐姐和巧儿夫人有空的时候,会教我认几个字……我、我以前只会说官话,不认得字……”
她声音越说越低,似乎觉得这是件很丢人的事。
周桐心里了然。阿箬的身世成谜,但从她流落城南多年却能说一口相对清晰的官话来看,幼时家境或许尚可,甚至受过一点启蒙,只是后来遭遇变故,流落市井,识字的机会自然就断了。
府里人心善,见她有心想学,便顺手教教。这倒是好事。
“学写字是好事,不急,慢慢来。”
周桐温声道,随即眉头微皱,纠正道,“还有,别总‘大人’‘大人’的叫了。听着生分。以后就叫……嗯,叫‘哥’,或者直接叫‘哥哥’也行。”
阿箬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不知所措:“哥……哥哥?”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似乎太过亲昵,也太过沉重。
周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
“对,哥哥。你看啊,你现在住在欧阳府,府里大家都待你好,但总得有个名分对吧?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是你干哥哥,以后我罩着你,府里其他人都是你的家人。
等你再大些,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好不好?”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赋予这个称呼庇护和归属的意味,而不是施舍或怜悯。
阿箬怔怔地看着周桐真诚的眼睛,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很小声地、试探般地叫了一句:“……哥、哥哥。”
“哎!这就对了!”
周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
“好了,说正事。阿箬,你在城南那片地方,待了有……七八年了吧?”
阿箬点点头,神色恢复了之前的谨慎。
“你对那里的人,尤其是……嗯,那些比较有势力的,或者说话管用的人,大概的分布、地盘,有没有些印象?不用很详细,大概知道有哪些人,主要在哪儿活动就行。”
周桐斟酌着措辞,避免使用“地头蛇”“老大”这类可能刺激到她的词。
阿箬偏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心里整理着那些混乱而危险的记忆。片刻后,她开始用孩童般零碎却直观的视角描述:
“有的……我记得,靠近西城门口那片拉板车、运货的车马行,有个很凶的胡爷,手下很多人,力气都很大,他们占了那边好几个巷口,帮人拉货、搬家,但也收‘过路钱’,有时候还抢别的车行的生意……大家都很怕他们。”
“还有……南边菜市口那片,有个叫‘刀疤刘’的,脸上有很大一道疤,他管着菜市里好多摊位,卖菜的都要给他交钱,不然就没地方摆,或者菜会被弄坏。他手下有些混混,常在那边晃。”
“东边靠近运河码头那片更乱,有好几伙人。有一伙是‘船帮’的,专门在码头上卸货、扛大包,也帮人‘看场子’。
还有一伙好像是什么‘丐帮’的,好多乞丐都听他们的,有时候会偷东西,或者堵着人要钱……他们人最多,但好像不常打架。”
“嗯……还有个‘陈婆婆’,她在城南开了好几家小饭馆和茶水铺子,人都叫她‘婆婆’,但其实她手下也有些打手,好像还管着一些……一些不好的女人。她那边消息最灵通,什么事好像都知道一点。”
“哦,对了,还有个‘药王爷’,不是真的王爷,是个卖假药、也偷偷给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