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调整角度,好更清楚地“看”他。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风帽下传了出来:
“为什么……打它?”
“啥?”
汉子愣了一下。
女子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了指夹缝的方向,重复道,这次稍微连贯了一些:
“那只老鼠。为什么打它?它……只是饿了。想活着。”
汉子足足呆了两秒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他脸上的横肉抖动起来,咧开大嘴,发出一阵轰然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弄、荒谬和极度不屑:
“哈哈!哈哈哈!哎哟我操……老子听到了啥?为什么打老鼠?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星子乱飞:
“因为它偷吃老子的油渣!因为它是个该千刀万剐的贼耗子!
因为老子看见它就手痒痒!想打就打,需要他娘的为什么?!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跑这儿来问这种屁话?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笑,也越说越不耐烦,看着眼前这脏兮兮、怪里怪气的女人,只觉得晦气。
他伸出那只沾满猪油和血污的蒲扇大手,毫不客气地、带着明显驱赶意味地,重重推在女子的肩膀上。
“滚滚滚!丑八怪!一身怪味!别在这儿碍眼!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揍?”
他力道不小,女子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宽大的袍子一阵晃动。
女子站稳了身子,依旧是低着头,风帽遮脸。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那汉子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那条阴暗的夹缝,身影很快重新被阴影吞没。
“呸!真他娘的有病!晦气!”
汉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摸了摸自己被那女子拍过的肩膀,总觉得那地方残留着一种冰凉滑腻的不适感,像被冷血动物碰过。
他烦躁地甩甩头,抄起刮刀,继续对着那堆猪下水发泄般地用力刮擦起来,骂声比之前更响了。
夹缝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女子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她没有去揉被推搡的肩膀,仿佛那具身体的疼痛与她无关。
她伸出刚才被汉子拍开、推搡过的那只手,苍白的手掌在昏暗中微微摊开。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灰尘、苔藓碎屑和未知污垢的湿冷泥土,开始反复地、用力地揉搓那只手掌,尤其是掌心。
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某种看不见的“污秽”彻底覆盖、掩埋。
直到手掌被泥土完全染黑,粗糙的颗粒嵌进掌纹,她才停下。
接着,她再次从口中,取出了那支深褐色的三孔短笛。
这一次,她没有擦拭。
她将短笛缓缓举到唇边,风帽下阴影中的嘴唇,似乎无声地嚅动了一下。
然后,她吹响了笛子。
没有悠扬的曲调,没有复杂的旋律。
只有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声音流泻出来。
那声音很低沉,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砖石的尖锐质感,忽而如同某种昆虫持续不断的震颤嗡鸣,忽而又化作断续的、类似鸟类哀啼又似幼兽磨牙的短促音节。
它不像是人间乐器的声音,倒更像是风穿过狭窄石缝、干枯指甲刮擦朽木、或是某种未知生物在洞穴深处摩擦骨节所发出的自然之音,被强行赋予了简单的韵律。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巷外主街的喧嚣轻易掩盖。
但它似乎有着奇特的穿透力,在狭窄肮脏的夹缝、墙根、沟渠、以及各种人类听觉难以触及的孔洞缝隙间,幽幽地回荡、传递。
随着这诡异笛声的响起,女子脚边阴影里,那些原本细碎、杂乱、此起彼伏的“吱吱”声,骤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
只有那非笛非埙的古怪声响,在污浊的空气中固执地流淌。
几息之后。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很轻微,如同细雨落在枯叶上,随即迅速变得密集、嘈杂,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浪潮声。
昏暗中,无数点细小、幽绿或暗红的光点,在墙角、垃圾堆下、排水口、破砖缝里,次第亮起。那是眼睛。
紧接着,一团团大小不一、毛色驳杂的黑影,从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孔洞中钻了出来。
是老鼠。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快速爬行,尖鼻不断耸动
有的竟用后腿人立而起,前爪蜷在胸前,小耳朵机警地转动。
它们从阴影中汇聚而来,目标明确,行动间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