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也脱去了官袍,穿着里面一身方便活动的深青色棉布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黑色棉斗篷。
两人下车后,不约而同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周桐伸展着手臂,目光扫过周遭环境,而和珅则轻轻地拍着胸口,似乎想顺顺气——仔细看去,两人的嘴角边,竟都还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酥皮点心的细碎残渣,显然在来的路上并没“亏待”自己。
周桐打量着这略显荒僻的停车地点,狐疑地看向和珅:
“和大人,把车停在这鸟不拉屎……呃,我是说,这般僻静角落,靠不靠谱啊?让你家刘四一个人守着车……”
和珅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乜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过会儿刘四自会把马车驶到前面街口的‘市署’附近候着。咱们从这儿走过去,正好瞧瞧这一片的真实情形。”
见周桐略显疑惑,他补充道:
“‘市署’你总知道吧?就是管理这坊市贸易的官衙。
各主要坊市皆设,内有市令、市丞等官吏,专司平抑物价、校勘度量衡器、检验商品质量、征收市税、维持市场秩序、处理交易纠纷等一应事宜。
正经商家都在市署登记在册,受其管辖。咱们的车停到市署眼皮子底下,那些商户、牙人见了,还能不知道来了官面上的人?
价格、货色,还能让你看到最本真的模样?
就得像现在这样,悄没声息地溜达过去,才能看到些门道。”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腹部,
“况且,方才在车上用了些点心,正好走走,消消食,不也挺好?”
周桐恍然,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
“哦~怪不得呢,和大人。您在车上就开始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原来是有这一层深谋远虑啊!
真是思虑周详,防微杜渐!
下官还以为您停在这僻静处,是有什么别的……嗯,特别的打算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四处乱飘,意有所指。
和珅直接“呵呵”冷笑两声,没好气地道:
“周怀瑾,我看你是得了癔症,日日疑心别人惦记着你那二两死猪肉似的身子!
现在知道缘由了,可信了?
老子在车上换件便服,你这厮都一副要跳窗以保清白的架势!
方才车停这儿,帘子一掀,我看你那脚尖又蓄势待发,准备再跳一次是吧?
怎么?
和我在一块每日不演上这么一出‘贞洁烈男拒贼寇’的戏码,你浑身骨头就不舒坦?”
周桐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嘲讽,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和大人您有时候,确实有些‘威势逼人’、‘举止出人意料’嘛!俗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我‘己莫为’你个大头鬼!”
和珅终于又破功,差点跳起来,指着周桐的鼻子,也顾不得维持“便衣商贾”的淡定形象了,压着声音怒道:
“周怀瑾!你这张破嘴除了会吃和会喷粪,还会干什么?老子清清白白一朝廷命官,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这么腌臜了?!
你天天这么往老子身上泼脏水,良心不会痛吗?啊?!”
两人瞬间又进入了熟悉的“开撕”模式,在这僻静冷清的街角,像两只互相啄毛的斗鸡,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剑拔弩张、唾沫横飞(尽管可能带着点心渣)的架势,让空气都仿佛升温了几度。
“咳咳……那个……老爷……”
车夫刘四弱弱的声音从车辕位置传来,小心翼翼地打断了二位大人的“雅兴”,
“那……小的就先驾车去前街市署那边候着了?”
和珅这才猛地刹住话头,狠狠瞪了周桐一眼,像是要把满肚子怼人的话暂时寄存,然后朝着刘四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赶紧去!省得在这儿听些污言秽语,污了耳朵!”
刘四如蒙大赦,赶紧一抖缰绳,驾着马车轱辘轱辘地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天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车厢里两位爷的争吵就没真正停过,偶尔的安静,也不过是因为他俩忙着把手里最后一口糕饼咽下去,或是被突然颠簸的马车晃得暂时忘了词儿。
自家老爷……唉,自打认识这位周大人之后,这脾气是越发“活泼”了,修养功夫时灵时不灵的。
看着马车远去,和珅重重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袍和坎肩,努力平复心情,然后看也不看周桐,抬脚就朝着前方隐约传来人声的方向走去:
“走了!办正事!再跟你废话,今日怕是连煤渣都瞧不见一粒!”
周桐忍着笑,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