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
方才那名书童应声从外面进来。
“替我送送周大人。”
白文清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先生。”
书童墨言恭敬应下,转向周桐,“周大人,请随小的来。”
周桐再次对白文清拱手一礼,然后便跟着墨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息与复杂心事的屋子,重新步入外面那条幽深的“书巷”,朝着来路走去。
竹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白文清独自坐在竹榻上,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周桐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珍惜眼前人”、“不愿再牵连无辜”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一时难以平息。
他低声喃喃:
“若早些遇到……或许……”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怅惘。
如果当年他遇到的是周桐这样看似通透豁达、重情念恩的人,而非欧阳羽那般才华逼人又孤高清冷、让他感到威胁与不安的天才,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
但这丝感慨与动摇,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的警惕本能,迅速开始发挥作用。
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逆向运转,他将刚才与周桐会面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快速地、冷静地重新梳理、分析:
周桐为何主动提及拜访秦羽?
示好军中实力派,分化可能的压力?
或只是单纯报恩?
他为何在院门口,那般“热情”地与我打招呼,将一场可能的对峙或刺探,化解为文人雅约? 是急智?还是早有预料,刻意为之,打乱我的节奏?
他为何要来我这? 真是要和我探讨?还是想窥探我的底细与志趣?
他为何要分享那段“凄惨”的寒门经历?
博取同情?
拉近距离?
降低我的戒心?
他所言是真是假?桃城周家,当真如此贫寒?
需核实。
他为何再次强调与国公府无意为敌,只求安稳离去?
是真心怯懦避世?
还是以退为进,麻痹我们,暗中积蓄力量?或是……他知道些什么,在传递某种信号,暗示“互不干涉”?
最关键的是—— 欧阳羽何等聪明人物,当年之事,他未必猜不到背后有哪些推手。
他必然已将其中关窍,告知了周桐。
那么,周桐今日面对我这个极有可能的“幕后推手”之一,非但没有丝毫敌意或试探,反而极力示好、示弱,甚至用相似经历引发共鸣……这正常吗?
不,这不正常。
除非……这一切,都是周桐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洞悉了我的出身背景与可能的心结,投其所好,用真诚质朴的语言、相似(或虚构)的经历、以及那种“珍惜眼前”的软弱姿态,层层递进,目的就是削弱我的敌意,瓦解我的警惕,甚至……
试图在我心中种下同情与认可的种子!
好高明的话术!
好深沉的算计!
若非自己多年练就的疑心与复盘习惯,几乎就要被他那真挚的眼神、恳切的语气所蛊惑,真的以为这是一个身不由己、只求安稳的可怜人,一个可以引为“同类”甚至稍加怜悯的对象!
白文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心头那一点因共鸣而产生的柔软与怅惘,瞬间被冰冷的后怕与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与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
他拿起茶案上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杯,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盯着杯中澄澈却冰冷的茶汤,仿佛看到了那个青年县令看似惫懒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周怀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好一个……‘珍惜眼前人’。”
“白某……险些,便要着了你的道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掩,天色重新变得阴沉。
(旁白)
这实在是一个古老而辛辣的讽刺。
一个人,若总疑心旁人算计他,那他自己多半便是个精于算计的。
一个人,若常鄙薄他人吝啬小气,那他自己的襟怀,大抵也开阔不到哪里去。
一个人,若看谁都像戴着虚伪的面具,那很可能,他自己脸上的那副,早已焊死在血肉里,摘不下来了。
我们评价他人,鲜少是在描摹对方的真实轮廓,更像是在一面名为“自我”的、凹凸不平的哈哈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