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和珅低垂的后颈上:
“揣着明白装糊涂,选择性忽视麻烦,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发现不对又急于弥补却往往不得其法……你这毛病,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就还是没改掉?!”
这番训斥,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和珅无地自容。
它精准地戳破了他性格和处事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弱点——
圆滑过头便成了怠惰,精明算计有时反而会遮蔽对真正关键问题的洞察,尤其是面对周桐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善于搅动人心绪的“异数”时。
和珅以头触地:
“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是臣疏忽大意,思虑不周,未能及时察觉其中关窍,险些误事!请陛下责罚!”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收敛。
他直起身,走回窗边,语气恢复了平淡:“责罚暂且记下。记住这次教训便是。”
和珅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依旧跪得笔直。
沈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吟道:
“那么,依你看,周桐此刻在秦国公府……可会有危险?”
和珅谨慎地回答:
“臣以为,周桐既敢主动前往,且挑明‘拜访恩人’之名,秦国公府纵然跋扈,光天化日之下,也应不敢对一位有功名、有圣眷的朝廷命官轻易动粗。出事……可能性不大。但……”
他顿了顿,“以其性情,若真存了为欧阳大人鸣不平之心,言语之间恐怕……难免冲突。惹出事端的可能,倒是不小。”
“嗯,与朕所想略同。”
沈渊点了点头,“出事未必,惹事极有可能。
周桐此人,看似惫懒油滑,实则重情护短,对自己认可的人极为看重。
欧阳羽是他师兄,对他有教导引路之恩。若他当真知晓旧事,此番前去,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喝酒叙旧。”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和珅身上,已然有了决断:“所以,和珅。”
“臣在。”
“人是你引去的,话也是在你车上说的。既然是你‘疏忽’未能提前劝阻或洞察,那这后续的麻烦……”
沈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便由你去解决。你现在立刻去一趟秦国公府。”
和珅心头一紧,去秦国公府?
那可是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勋贵跋扈,门第森严,自己虽然官居侍郎,但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国公爷眼里,恐怕也……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
“是!臣即刻前往!只是……以何名义?又将周桐如何?”
“名义?”
沈渊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与他‘交情甚笃’吗?听闻同僚去了秦国公府久未归,心下担忧,特来寻访,合情合理。至于如何……”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将人安然带出来即可。不过,在带他出来之前……”
沈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妨先问问清楚,我们这位总能给人‘惊喜’的周爱卿,在那秦国公府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朕,倒也好奇的紧呢。”
和珅瞬间明白了。陛下不仅要他去平息可能的事端,还要他去打探周桐在秦国公府的真实动向和言辞。这是一次补过,更是一次任务。
“臣,领旨!”
和珅叩首。
“去吧。朕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沈渊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和珅再次行礼,起身时感觉膝盖都有些发麻。
他不敢耽搁,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门外,胡公公依旧垂手而立,仿佛一尊泥塑。
和珅对胡公公匆匆一拱手,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急促了许多。
他现在只想立刻赶到秦国公府,看看周桐那小子,到底给他、给陛下、给这长阳城,又捅出了怎样的新“惊喜”来。
而此时此刻的周桐,内心活动却与沈渊、和珅二人那番充满算计与担忧的推测截然相反。
他真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单纯地记起了秦羽这个救命恩人,觉得来长阳这么久都没去拜谢,实在说不过去。
当年在钰门关,他和老王、徐巧一行人能相对安全地撤离,后续能找到可靠的医师处理伤口,确实多亏了当时还是秦羽暗中照拂和安排。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怀里抱着和珅帮忙挑选的上好烧酒和肉脯,他按照和珅的指点,拐过几个街口。
路过一个气派非凡的府邸时,他瞥了一眼,心想那大概是沈陵的住处吧?
等拜访完秦羽,若天色还早,或许可以去沈陵那儿坐坐?
他那按二十四节气布置的雅致小房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