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塔林中的景物变得清晰。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第一缕阳光堪堪照到最高那座石塔尖顶时,塔林入口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前面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身形挺拔的老者,穿着深紫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步履沉稳,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同样年迈、但目光锐利、腰杆挺直的老仆,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正是卫文升和他的贴身老仆!
卫文升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径直走到塔林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塔前,驻足而立,仰望着塔身上模糊的铭文,久久不语。老仆则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机会来了!
慧明(周老)对赵云飞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身,装作出于对长者的尊敬和不敢打扰,准备悄然后退离开。但慧明似乎“年纪大、腿脚不便”,起身时一个踉跄,脚下被苔藓一滑,“哎呀”一声,向旁边倒去,正好撞在了那座青砖小塔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在寂静的塔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人?!”卫文升的老仆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卫文升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有兵器),目光如电般射向慧明和赵云飞。
卫文升也转过身,眉头微蹙,看向这两个“不速之客”,眼神中带着审视,但并无惊慌。
“对不住,对不住!惊扰了贵人!”赵云飞连忙上前搀扶起“周老”,一边用带着洛州口音的官话连声道歉,“小人叔侄是来上香的,迷了路,误入此地,惊扰了贵人静思,万望恕罪!”他一边说,一边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慧明(周老)则挣扎着站起,对着卫文升的方向,笨拙地连连拱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含糊声音,显得又急又怕。
卫文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赵云飞那明显带着新伤、动作有些滞涩的左肩,以及慧明那看似惶恐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难以言喻深邃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手止住了身边老仆进一步的动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是误入,便罢了。此乃佛门清静之地,又是前朝高僧埋骨之所,不宜喧哗。你们速速离去吧。”
“是是是!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赵云飞连连点头,搀扶着“周老”,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慧明(周老)却仿佛脚下又是一滑,身体再次失去平衡,这次却是朝着卫文升的方向歪倒,手中似乎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了卫文升脚前。
那是一方折叠着的、素白色的丝帕,上面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看到这方丝帕,卫文升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猛地盯向慧明那低垂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身边的那个老仆也看到了丝帕,脸上同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手再次按向腰间,但被卫文升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塔林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卫文升缓缓弯腰,拾起了那方丝帕,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白梅刺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慧明,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追忆,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这方丝帕……”卫文升的声音有些干涩,“从何而来?”
慧明(周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卫文升,那眼神中的浑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和……一丝淡淡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卫文升,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本应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人!
卫文升握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一旁的赵云飞和远处望风的老仆,迅速恢复了镇定,但语气已然不同:“既是故人……且随老夫来。”
他不再多言,对老仆使了个眼色,老仆立刻会意,迅速走到塔林入口处警戒。卫文升则带着慧明和赵云飞,走向塔林更深处,那里有一座低矮的、供守塔僧人临时歇脚的石屋。
石屋简陋,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卫文升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炯炯地盯着慧明:“你……真的是……先生?”
慧明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破旧的软帽,露出了光亮的头顶和戒疤,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面容苍老,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却再也无法掩饰。
“文升,一别二十余载,别来无恙?”慧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