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青灰如铁,晨风卷着残雪沫子,刮过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五万将士按营列队,枪矛如林,旗幡蔽空。
点将台上,九尺高的龙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在冷冷俯瞰台下的大军。
陈牧身着绯色麒麟补服,外罩御赐的蟒纹罩甲,手捧尚方剑,立于纛旗之下,身边就是监军太监黄承恩。
左侧是即将出征的援朝总兵李如松,一身山文甲,红缨凤翅盔下,面色沉肃;
右侧是巡抚于光、总兵麻贵及辽东一众文武。
台下最前排,是即将随军出征的各营参将、游击。
曹磔、祖承训、薛岳、魏定国、赵承武、秦冲等赫然在列。
辰时正,号炮三响。
整个校场刹那间寂静下来,连一直刮着不停的寒风声似乎都停了,数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点将台。
陈牧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如林甲士,缓缓开口,声音借着北风,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今日,龙纛之下,本官代天子,问三军——”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朝鲜,是何地?”
台下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大明藩属!父子之邦!”
“倭寇侵朝,屠城掠地,朝鲜八道流血,万民哀嚎。我大明,当如何?”
“救!”
声浪排山倒海,震得校场边枯树上的白霜都在簌簌落下。
“好!”
陈牧右手按在尚方剑柄上,左手从亲兵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碗酒。
酒是烫过的,冒着升腾的热气。
“这一碗,敬天地祖宗,佑我王师!”
他将酒缓缓洒在纛旗之下。酒液渗入冻土,很快凝结成冰。
“第二碗,敬辽东父老!”
陈牧再取一碗,面向辽阳城方向,“百万乡亲即将入辽,扎根垦荒,此乃大明百年基业。尔等此去,是为他们打出一个太平边疆!”
他将酒再次洒下。
“第三碗——”
陈牧端起最后一碗,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将,最终落在李如松身上,“敬尔等!倭寇名为侵朝,实为窥我大明!五万儿郎,渡江援朝,是为彰我天朝仁德,护我藩属忠义,亦是为我大明百姓免灾荼毒。
望尔等奋勇杀敌,早奏凯歌!”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摔碎于地,瓷片四溅。
“请——檄文!”
陈牧侧身,御史王挺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诵读:
“大明辽东经略陈,告尔三军将士:慨自倭寇悖逆,僭号称尊,狼子野心,屡犯天朝。今更悍然渡海,侵我属国朝鲜,七道沦陷,百姓流离。
朝鲜王李倧,遣使泣血,七上表文求救。陛下仁德,念父子邦谊,决意兴师问罪!”
王挺声音清越,在寒风中字字铿锵:“兹命甘肃总兵李如松为援朝总兵官,征东将军,统率精锐五万,即日东征。水陆并进,剿灭倭寇。登莱水师百艘,已控海道;辽东粮秣二十万石,已屯边境。天兵所至,当如雷霆!”
王挺顿了顿,声调转为激昂:“凡我将士,当奋勇争先。破城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擒斩敌酋者,赏银三千,奏请封爵;此令,天地共鉴!”
通篇全是封赏,更无一处军法,令士卒们纷纷嘶吼,喊杀声震天。
檄文读完,王挺退下。
陈牧从黄承恩手中接过一个黑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银印、一枚虎符、一支令箭。
他双手捧起,面向李如松:
“李总兵。”
李如松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末将在!”
“今本部代天子授你征东将军印,节制入朝所有水陆兵马。赐虎符,可调鸭绿江沿岸各堡守军协防。予令箭,所属将士,凡不从号令者,无论官职大小,悉听裁处”
这里插一句,原本皇帝陛下的意思,是给李如松先斩后奏之权,毕竟身在外邦,消息不便,统帅的权利与威信必须给足。
然而经略大人对此很有抵触,上密奏痛陈利害,把这条给否了。
“辽东,不需要除我之外,有这么大权力的人存在!”
陈牧将三样物件一一递过:“望你不负陛下重托,不负三军期望,速战速决,克敌制胜!”
“末将——领命!”
李如松双手接过,声音洪亮,在校场上回荡。
陈牧扶起他,两人并肩而立,面向大军。
陈牧抽出了尚方剑,高举过顶,剑身在灰白天光下,映出冷冷清辉。
“祭——旗!”
台下,早已准备好的三牲——牛、羊、猪,被军士牵到纛旗前。
三名赤膊刽子手,手持鬼头大刀,静立一旁。
一名辽东巡抚衙门的老赞画官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