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来:“一年前,无意中知道了一桩……一桩不该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如松,“那夜有人来杀我,幸得婉言小姐冒险报信,又亲自带我出城,才侥幸逃的性命。我们逃出辽阳,后来追兵赶至。婉言为了让我逃脱,自己换上我的衣服引开追兵了追兵”
到底不是官场中人,还做不到心有惊雷面似平湖,苏振咬着牙,拳头微微握紧,鼻孔都往外冒“青烟”...
“晚辈东躲西藏,最终跳入辽河才暂时逃出生天,在江边芦苇荡里躲了三日,本来想伪装成流民潜回内陆,无奈搜查甚严,最终只能逃入朝鲜,暂时在山水间渔猎为生”
陈牧拍了拍苏振后背,安抚片刻,这位才平静下来,继续道,“到了朝鲜义州,本想等风头过了就回大明,谁知不久倭寇入侵,朝鲜八道烽烟四起,道路断绝。这一困,就是一年多。”
“直到前些日子,我军与女真在朝鲜交战,这才冒险渡江回来。”
李成梁长叹一声,起身走到苏振面前,苍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苦了你了,孩子。”
他转身对李如松道,“听见没有?婉言那丫头,竟有这般胆识!你这当爹的,平日里总说她只知道舞枪弄棒,不成体统。可关键时刻,她能舍命救人,这是大义!”
李如松连忙起身:“父亲教训的是。婉言她……确是好孩子。”
陈牧静静看着爷俩装傻充愣这一幕,也不言语,只是轻轻品着茶。
没人观众,李家爷俩也演不下去,静静对的又坐了回去,静等下文。
一时间书房中落针可闻,只有苏振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好半晌,陈牧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这妻兄能活着回来,确实是万幸。”
陈牧从袖中取出一卷账簿,那账簿用蓝布包裹,边角已磨得发毛。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只是苏振带回的东西,让晚辈颇为为难。”
陈牧抬眼看向李成梁,笑容温和依旧,“前辈可否为晚辈解惑?”
李成梁目光落在那账簿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面上却是满脸疑惑:“这是何物?”
陈牧缓缓展开账簿,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李成梁面前。
那一页密密麻麻记载着货物往来:某年某月某日,出铁器五百斤,入人参三百斤;某日,出粮五百石,入貂皮百张……。
“这是苏振机缘巧合,从二将军处得来的账本”
陈牧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图穷匕见之意:“晚辈初看时,也是大惊——李家世代忠良,您老镇守辽东三十载,威震塞外,李家子弟怎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事?”
陈牧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成梁父子:“故牧特来请教前辈——这账簿,可是有人伪造,欲陷害李家?”
问题终究抛回来了,认还是不认?
李成梁沉默良久,书房里只听见灯火噼啪声。
终于,缓缓开口:“这账簿,是真的。”
李如松急道:“父亲!二弟他……”
“住口!”
李成梁厉声喝止,转向陈牧时,神色已恢复平静,“但陈部堂可知,这些货物最终流往何处?”
陈牧挑眉,这老家伙不按套路出牌呀
“愿闻其详。”
“女真哈尔萨部和乌拉部”
李成梁缓缓吐出几个字,看着陈牧那张突然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的年轻面庞,心中大笑:娃娃,你还毛嫩啊。
“辽东之患,首在金觉罗的吴勒。哈尔萨部和乌拉部虽同属女真,然大部出身都是两百年前的东海部,其与吴勒并不是一条心,这些东西是为助其对抗吴勒,令女真内斗,我大明坐收渔利也”
李成梁目光坦然,说的跟真的似得:“此事,乃老太师当年定下的方略,谓之‘以商制夷’。老太师去后,朝中无人再提,然边关实务,总需有人继续。如柏所为,实是奉了老太师遗命。”
好一个“以商制夷”!
好一个“奉遗命”!
这番说辞,将走私叛国说成执行前任战略,将个人行为说成继承遗志,不可谓不高明。
那位要说不怕陈牧求证么?
当然不怕,因为一者老太师已死,二来当年的确有这么一个安排,只是停留在了口头,并未有所动作。
如今被李成梁拿出来当借口,乃是再合适不过之事。
陈牧微愣,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前辈深谋远虑,晚辈佩服。”
随即笑容一敛,目视李成梁:“只是晚辈有一事不解——既是奉老太师遗命,为何要杀人灭口?”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书房中寂静一瞬,就见李成梁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