锹挥舞得虎虎生风,尘土飞扬中,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奋力挖掘着脚下每一寸土地,生怕遗漏了任何角落。
张希安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知道,这些银子的背后,是一条条被克扣的军饷,是一个个士兵忍饥挨饿的夜晚,甚至……是一条条冤死的人命。
那八个被害死的弟兄,他们的脸庞此刻仿佛又浮现在张希安的眼前。他们都是青州军的老兵,都是出生入死,立下过不少功劳。可就是这样一群忠勇的汉子,却因为李顺一己之私,就被人残忍地灭口。
想到这里,张希安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刺骨。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笔账,他一定要算清楚!不仅要算在李顺这些直接动手的人头上,更要算在那些躲在幕后,指使这一切的人头上!
夜色渐深,挖掘工作还在继续。张希安一直守在银库,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木箱被挖出来,才带着亲随返回大帐。
青州军大帐内,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烛火摇曳,映得帐篷顶部的阴影忽明忽暗。张希安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静静地看着被两名亲兵押跪在帐中央的李顺。
李顺的精神比之前更差了。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痕,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被亲兵推搡时弄伤的,还是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帐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张希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想活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在李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乞求。那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张希安,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收回这句话。
“想!想!”李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求统领大人开恩!求大人高抬贵手!只要能活命,我李顺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自己的额头磕碎,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张希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见多了这种人,平日里作威作福,一旦事情败露,就摇尾乞怜,毫无骨气可言。若不是为了查清真相,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着李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得先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在军饷上动手脚,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着李顺紧绷的神经。
“我……”李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想说自己是被人逼迫,想说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可这些话,在张希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他知道,张希安既然已经挖出了银箱,就不可能再相信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
那些被贪婪和恐惧掩盖的动机,此刻像被阳光暴晒的冰雪,渐渐融化,露出了底下丑陋的真相。他不敢说,却又不得不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张希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黄州李家,本官已经派人查过,也算得上是当地颇有根基的世家大族。按理说,以你的身份,不该缺银钱度日。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顺洗得发白的衣袖,“你身为军需官,油水丰厚,俸禄也不算低,何至于铤而走险,行此龌龊之事?”
“世家子弟?”李顺听到这个词,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嘴角泛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和不甘,那痛苦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突然反问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沙哑:“统领大人……您可是家中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