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依旧轻轻敲击着御案,只是那节奏慢了许多。他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的真伪,目光在张希安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良久,他又追问道:“那么,不要官职?镇军统领之上,还有镇远将军,镇北将军,镇南将军,再往上还有将军、大将军之位,再往上还有兵部,乃至入主中枢,你不想要?”
这话如同惊雷,在张希安耳边炸响。入主中枢,那是多少臣子梦寐以求的荣耀,是光宗耀祖的无上荣光。可张希安心中却没有半分动摇,他知道,这是帝王最后的试探。他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身体几乎弯成了一张弓,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谦逊和惶恐,甚至带着一丝后怕:“陛下明鉴!臣自知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德不配位。如今能得此镇军统领之职,已是陛下和成王殿下天高地厚之恩典,臣日夜感念,已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岂敢再存半点非分之想,奢求更高之位?臣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万万不敢有僭越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清晰地表达了知足常乐的态度,又不动声色地打消了帝王对他政治野心的疑虑。他将自己的官职归功于帝王和成王的恩典,既捧了帝王,又没有忘本,可谓是面面俱到。
宋远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恭谨的姿态,看了许久,久到张希安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久到他的脖颈都传来一阵酸痛。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的肯定,那声音里的威压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温和,“退下吧。好好干,用心做事,朕……亏待不了你。”
张希安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砸得他心头一阵轻松,险些落下泪来。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再次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那冰凉的触感透过额头传入四肢百骸,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十二分的恭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因脱力而略显迟缓,膝盖传来一阵酥麻的痛感,却不敢有半分拖沓。他依旧躬身倒退着,一步一步,向着御书房的朱漆大门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踩在云端,脚下发飘。御书房的金砖漫长而冰冷,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之上,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视御座之上的帝王,只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脚下的金砖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就在他快要退出门槛,即将踏入外面明亮的光线时,身后传来宋远那惯常的、淡漠如水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帝王意志,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如同晨钟暮鼓,在他心头回荡:“成王那边,你也好好辅佐着。他……也不会亏了你!”
张希安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随即又沸腾起来。他明白,帝王这句话,既是嘱托,也是警告。嘱托他辅佐成王,警告他勿忘本分。他随即稳住心神,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坚定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也带着几分前路漫漫的决心:“臣,遵旨!”
说完,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沉重的殿门。那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鎏金的铜钉,沉重无比,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其推开一条缝隙。阳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带着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他一步跨了出去,瞬间沐浴在御书房外那温暖而耀眼的夕阳金辉之中。
金色的余晖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驱散了盘踞在他周身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他冰凉的身体包裹起来。他站在廊下,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间淤积的浊气尽数排出,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他抬头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晚霞如同燃烧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美得惊心动魄。他心中感慨万千:这深宫的天,果然比青州的天,要压抑得多了。青州的天,辽阔而高远,带着自由的气息,而这深宫的天,纵然再美,却也如同被无形的牢笼笼罩,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