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张威严的面具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无波,只是那目光沉沉地落在张希安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他修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紫檀木龙案,那龙案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上面镶嵌着金丝勾勒的九龙戏珠图案,龙鳞清晰可见。“笃、笃、笃”,指节敲击木案的声音轻而脆,在过分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张希安紧绷的心弦上,让他的心脏跟着那节奏微微抽搐。
过了许久,久到张希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指尖的寒意几乎要蔓延到心脏时,御座之上的宋远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了许多,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声音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罢了。”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之音,又似一道无形的赦令,瞬间击溃了张希安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让他几乎虚脱。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双腿也微微发软,若非他强撑着,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宋远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目光从张希安身上移开,落在了御案上那本关于青州大捷的奏折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此番你在青州,调度有方,一举擒获黑冰台副使,破获了他们的秘密据点,斩断了敌国伸向我朝的爪牙,功劳不小。”
话音未落,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目光再次如鹰隼般锁定张希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五脏六腑,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但凭无妨。”
“臣……”张希安心中猛地一跳,一股狂喜险些冲昏他的头脑——机会来了!这是帝王对他的试探,也是他为自己、为家族谋求后路的绝佳时机。
他原本腹稿早已打好,无非是“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为国尽忠,不敢言赏”“但凭陛下圣裁”之类的标准谦逊推辞之词。这些话是朝堂之上的惯用伎俩,稳妥无虞,却也难以让帝王真正放下戒心。可话到了嘴边,他却猛地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起了胡有为的提点,想起了成王临行前的殷切叮嘱。成王曾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心思深沉,最忌臣子贪功邀宠,亦厌弃故作清高之辈。此番入京,你需谨言慎行,莫要被名利迷了眼。”更深刻体会到了帝王心术的莫测与猜疑。此刻若是一味推辞,显得虚伪做作,甚至可能让皇帝觉得他故作清高,别有用心,欲擒故纵以求更大的封赏;若是开口索要显赫官职,又显得野心勃勃,不知收敛,必然引来帝王更深的忌惮,毕竟,功高震主从来都是臣子的大忌。
他心念电转,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又一一排除,最终,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他当机立断,立刻改口。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坦然,脸上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腼腆和窘迫,仿佛真的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寒门子弟,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小民般的真诚,甚至还微微垂下了眼睑,不敢直视帝王的目光:“启禀陛下,说了不怕陛下笑话。臣家中人口众多,上有年迈高堂需奉养,下有妻儿嗷嗷待哺。仅凭臣那点微薄的俸禄,实在难以支撑家用,时常捉襟见肘。若蒙陛下垂怜,体恤臣之艰辛,可否……可否赏赐臣些许金银,抑或划拨几亩薄田,以解臣的燃眉之急?”
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甚至带着几分烟火气,与他刚刚斩获大功、位镇一方的镇军统领身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镇军统领,官阶正三品,俸禄虽不算丰厚,却也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他这番话,无异于自曝其短,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胸无大志、只求养家糊口的俗人。
可宋远闻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意外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那双紧锁的眉头,竟也舒展了一些,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语气中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探究意味,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哦?喜欢钱?”
他看着张希安,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又像是在确认他话语中的真伪:“你觉得,金银于你而言,很重要?”
“陛下,”张希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是那目光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诚恳,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憨厚的执着,仿佛真的是一个被生计所迫的寻常百姓,“臣乃一介俗人,不通经史子集之大义,只懂些粗浅的生存之道。只知道,人活一世,总要吃饭穿衣,养家糊口。金银虽为俗物,却是安身立命之本啊。臣不求大富大贵,锦衣玉食,只求能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粗茶淡饭亦觉甘甜,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水汽,仿佛真的是为了家中生计而发愁。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个实心眼的汉子,胸无大志,只求安稳度日。
宋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