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招算是戳中了牛新河的要害——
在这所军校里,最忌讳的就是党同伐异,
尤其是像戴局长这样的人,更是张教育长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教育长向来对他们这些人恨之入骨,
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撵出军校。
“兄弟,有话好说。”
牛新河的河南话突然软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
“咱都是国军弟兄,别伤了和气。”
然而,古之月并没有被牛新河的示弱所打动,
他往前凑了凑,让自己的脸更贴近牛新河。
煤油灯的光映照着他的脸,
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证明。
“谁跟你称兄道弟?”
古之月的声音冰冷而严厉,
“你在师冒充新兵时,
俺可是新兵营训练你们的班长,
后来在师部当辎重兵。
豫东那次鬼子进攻砀山,
辎重营跑丢了半车弹药,
后来是俺们辎重连的侯连长冒死抢回来的。
你当俺不认得你?”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
直直地刺向牛新河的心脏。
牛新河的脸色变了变,突然笑了:
“嘿,是,你说的对,咱们是老战友。
行,老子实话告诉你,
这次俺是奉戴局长的命令,
来军校在新学员里挑苗子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现在战局吃紧,
上头要培养能潜伏能渗透的弟兄,
许长生那小子,是俺在40师发现的,
高中生,脑子活泛,就报了名,考了军校。”
古之月的胸口突然发闷,
想起许长生每次打靶都要把子弹壳攒起来,
说要给老家的妹妹做风铃。
“那他现在人呢?”
他声音发颤。
牛新河却摇摇头:
“别问俺,俺就是个打下手的,
只管盯着学员里有没有日本奸细。”
徐天亮突然揪住牛新河的衣领:
“少废话,你跟许保国啥关系?”
牛新河一愣:
“许保国?
那是许长生的学名,
咋,你们认识?”
古之月喉咙发紧,虽然记忆中他和许长生在一起都是不好的回忆:
“他是俺师哥,苏州河畔宫记烧饼铺的大少爷。”
牛新河叹了口气:
“武汉会战后,这小子流落到皖南,
在40师扛了半年枪,
俺看他识字,就报了军统的培训班。
后来军校招考,师部推荐他来,就考上了。”
储藏室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爆响的声音。
古之月突然觉得嘴里发苦,
想起许长生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
“之月,你这个小赤佬,连个烧饼都做不好,还能干什么?
以后要是鬼子再侵略,你连死都没地方去死。”
可现在,师父一家除了他许长生,
早就在鬼子飞机轰炸下,尸骨无存了。
师哥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连个信儿都没有。
“你们俩听着,”
牛新河压低声音,
“俺说的这些,烂在肚子里。
戴局长的意思,是要在学员里找信得过的弟兄,
以后派去沦陷区。
你们要是敢瞎嚷嚷,
老子跟你们没完。”
徐天亮松开手,踢了踢椅子腿:
“知道了,啰嗦个球。”
古之月吹灭煤油灯,
门缝里漏进的月光照着牛新河被绑的影子。
三人刚要出门,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
“古之月!徐天亮!
教育处通知,明日何总长来校视察,
全体学员卯时在大操场集合,
校长要亲自检阅!”
徐天亮捅了捅古之月:
“听见没?
何总长来了,这下有热闹看了。”
古之月回头望了眼还在椅子上挣扎的牛新河,
突然觉得这河南佬的背影有点孤单,
像根被风雨打歪的旗杆。
他摸了摸口袋里许长生送的子弹壳,
转身走进夜色,
桂花香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香,
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储藏室里,牛新河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听见两个学员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