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树开花了……”她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汹涌而下,“那年……也是秋天……开花了……白花……好多好多……他说……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开……”
周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被村里人视为疯子的老妇人,看着她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清明,听着她口中关于梨树开花的描述——那和林禾祖宅院子里发生过的、不合时宜的秋日花开何其相似!一股巨大的寒意和一种荒谬的预感攫住了她。
老妇人似乎耗尽了力气,喘息着,目光却依旧牢牢钉在林禾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刻骨的思念,有无法磨灭的痛苦,还有一丝……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
“他……他来了……”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不知何时,那些疯狂鸣叫的仪器,竟诡异地全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树下……等我……带……带了桂花糖……香……真香啊……”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沉浸在久远的甜蜜回忆里,泪水却流得更凶。
林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井边,走向那个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姑婆……您说的‘他’,是谁?”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清醒的光芒再次闪烁,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周……周家小子……”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周……明远……”
周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周明远!那是她曾祖父的名字!
老妇人没有理会周玥的反应,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那短暂的、被血色浸染的甜蜜里。“他……他说……带我走……去……去没有人的地方……”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林禾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可是……他们来了!你爹!他爹!他们……他们带着人!像抓贼一样!把我……把我拖走!锁起来!说……说我疯了!说……说我丢了林家的脸!周家的脸!”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林禾连忙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感到那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心中翻江倒海,那个被尘封的、由祖辈联手编织的残酷真相,正通过这个被他们亲手摧毁的生命,血淋淋地撕开。
“孩子……”老妇人喘息稍定,忽然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禾,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林禾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想起父亲林国栋那瞬间的慌乱,想起那份发黄的日记里戛然而止的绝望。
“姑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孩子……孩子后来……”
“他们抱走了!”老妇人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痛苦,“我刚生下他……还没抱热乎……就被他们……被他们抢走了!你爹!林正德!还有周崇山!他们……他们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说……说这是孽种!是两家的耻辱!要……要送得远远的!永远……永远不能让我知道!”
她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下,滴落在布满青苔的井沿上。“他们……他们把我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说……说我疯了……给我灌药……苦……好苦的药……”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林禾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阿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那些工人和技术员早已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如同戏剧般的一幕。
林禾僵在原地,任由老人枯瘦的手指抓挠着他的衣襟,那绝望的哭喊像冰水浇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缓缓抬起头,越过姑婆颤抖的肩膀,看向几步之外僵立如雕塑的周玥。
周玥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崩塌的信仰,以及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苦。她看着那个紧紧抓着林禾、哭喊着寻找孩子的老妇人——她的亲祖母周秀云。六十年的“疯癫”之名,六十年的骨肉分离,六十年的囚禁与药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素来敬重的